第5章 少年游啊 (1/2)
少年游啊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人生得意……”
“唉!陆小凤、陆大侠、陆大哥!你能不唱了吗?”郭襄自觉耐心不错,但在陆小凤那反反复复、调子跑到天边、还永远只记得开头两句的歌声持续荼毒下,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求饶。
埋了独孤方后,三人心头都有些沉重,默然行了一段路。将近正午时分,恰好在路边看到一个简陋的酒馆,挑着面褪色的酒旗。三人便走了进去,打算用些酒菜,稍作休整,也驱散些从破庙带出的阴霾。
谁知陆小凤几杯酒下肚,兴致一来,竟开始用他那独一无二的“歌喉”折磨起两位朋友的耳朵来。
“非要唱的话,能换两句唱吗?”连好脾气的花满楼也终于忍不住,扶着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恳求。
陆小凤停了下来,看了看他们,眼珠一转,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理直气壮地说道:“你们都嫌我唱得难听,为什么你们不唱呢?”
“为什么我们要唱呢?”郭襄下意识想这么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深知以陆小凤的性子,这么问了,他必定有一箩筐的促狭话等着。
她转头看向花满楼,却见花满楼也恰好望向她的方向,那张温润的脸上似乎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的期待。
郭襄心头一软,想到花满楼方才在破庙中的沉默与黯然,此刻若能有些轻松的声音驱散阴郁,也是好的。
“好吧,我唱。”郭襄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深吸一口气,又故意板起脸,装作凶巴巴的样子道,“不过先说好,我就算唱得不好,你们也不准笑!尤其是你,陆小凤!”
陆小凤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眼中却闪着狡黠的光:“好好好!谁敢笑我们郭二小姐,我陆小凤第一个饶不了他!”
郭襄清了清嗓子,略一沉吟,似在回忆曲调,片刻后,开口轻声唱道:
“青衫磊落险峰行,玉壁月华明。
马疾香幽,崖高人远,微步毂纹生。
谁家子弟谁家院,无计悔多情。
……”
她的嗓音不似上官飞燕那般柔媚婉转,而是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越与明朗,如同山间清泉,叮咚作响。起调时,歌声悠远舒缓,仿佛真有一位青衫客,独行于月华笼罩的险峻峰峦中,唱到“马疾香幽”时,节奏悄然加快,歌声变得洒脱而富有动感,一股江湖儿女的豪情与不羁蕴藏其中,令人神往。
然而,当她唱至结尾那句“千里茫茫若梦,双眸粲粲如星”时,歌声不自觉地低沉婉转下来,那清亮的音色里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带着一丝如梦初醒般的淡淡怅惘,与若有若无的追忆。
那一瞬间,她眼前似乎又看到了照亮十六岁夜空的漫天烟花,看到了那双深邃如星、却终究不属于她的眼眸。
一曲终了,余音似还在简陋的酒馆里轻轻盘旋,连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都仿佛安静了许多。
陆小凤早已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他看着郭襄,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叹。他用力拍手,这次是真心实意地赞叹:“好!唱得真好!这曲子文雅却不酸腐,有山水意境,有江湖豪情,更有……啧,小郭襄,你这曲子好,唱得更好!”
他阅历丰富,心思玲珑,自然从那歌声起伏转折间,听出了洒脱背后深藏的故事,以及那最后一句里,欲说还休的复杂心绪。
花满楼虽未言语,却一直面向郭襄,专注地听着。他脸上带着温柔而了然的微笑。他“听”到的比陆小凤更多——他听出了那歌声在最后一句时,气息微妙的颤动与不易察觉的凝滞,以及其中蕴含的、连唱歌者自身都未必完全清晰的、交织着美好与遗憾的复杂心绪。他心中轻轻一叹,那份对郭襄的怜惜,不禁又深了一分。
郭襄被陆小凤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被他隐约点破了曲中深意,脸颊微微发热,故意板起脸来掩饰道:“说好了不准笑的,可没说不能夸。不过你再这么夸下去,我下次开口,可要收银子了!”
她这般娇憨坦率的神态,配上那还未完全褪去的、一丝来自歌声深处的怅然,形成一种奇特的魅力。
陆小凤先是一愣,看了花满楼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朗声笑了起来。
酒馆里原本因破庙之事而残留的些许压抑,终于在这真诚的笑声与少女的娇嗔中,被驱散了不少。
谈笑间,一个穿着粗布猎装、面带憨厚的汉子,提着一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烧鸡,有些局促地走了进来。
几人之间的一番交谈中,竟然郭襄让发现了花满楼的另一面。
“哈哈哈哈哈哈哈……”郭襄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她一边揉着笑痛的肚子,一边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花满楼,“花满楼啊花满楼,我今日才算见识了,原来你也有这般……这般促狭的一面!”
她忍不住将刚才花满楼面不改色地骗猎户自己已经五十多岁,靠每日生吞五十斤蚯蚓、二十条壁虎、三斤新鲜人肉来保养的话再在脑子中过一遍,越想越觉得有趣。
她本以为花满楼是那种永远温润如玉、不食人间烟火的君子,却没想他开起玩笑来,竟也如此出人意料。
花满楼听着她欢快的笑声,唇角也漾开愉悦的弧度,他精准地将一杯刚斟好的茶推到郭襄面前,柔声道:“慢些笑,小心呛着。若是笑岔了气,倒是我的罪过了。”
一旁也在大笑的陆小凤见状,眼珠一转,故意用一种酸溜溜的语气怪叫道:“唉,有人又是得人关心,又是得人奉茶,怎么就没人来关心关心我这个没了胡子、还被人认错了的可怜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