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除夕夜 (1/2)
除夕当日,按北狄宫廷旧俗,有「开笔书福」的传统。府中最好的松烟墨已经研好,猩红的洒金宣纸铺满长案,笔架上悬挂着大小不一的狼毫羊毫。
往年这事由拓跋渊亲自执笔,有时也会让擅书法的崔玉珍代劳。但今年,拓跋渊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紫檀杆的兼毫笔,蘸饱墨,却转身递给了楚长潇。
「潇潇,你来写。」
崔玉珍轻轻「啊」了一声,又迅速掩口。秦爱与方怜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座众人都明白,在北狄,新年吉字由谁执笔,意味着此人在这府邸中的地位——不仅是女主人或男主人,更是被家主全然信任、认可其才华品性的象征。
楚长潇没有立即接笔。他看向拓跋渊,对方眼中是纯粹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怕他拒绝。
「我的字……」
「我看过你批阅文书的字迹,很好。」拓跋渊打断他,将笔又往前递了递,「而且,这是我们的第一个新年。」
楚长潇终于接过笔。他走到长案前,凝神静气片刻,悬腕落笔。
第一个「福」字,他写得极慢,逆锋起笔,顿挫转折,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墨色在红纸上泅开,饱满如欲滴的浓血。
这个字写完,旁边侍立的管事已忍不住低声赞叹:「好字!骨架端正,笔力雄健,又有飘逸之气!」
拓跋渊站在他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随着笔尖游走,唇边笑意渐深。
接着是春联。楚长潇略一思索,提笔写下:
上联:冰消北陆春光转
下联:斗指东宫淑气新
横批:万象更新
对联既应了北狄冬去春来的时令,又暗含对东宫的祝愿,文辞雅致而不失气度。他写字时背脊挺直,脖颈弯出好看的弧度,一缕鬓发从冠冕中滑落,垂在颊边。拓跋渊看着,竟有些出神。
最后一笔收势,楚长潇轻轻搁笔。拓跋渊第一个鼓起掌来,朗声笑道:「好!比往年的都好!」他亲自上前,小心翼翼捏起对联两端,「这副就贴在大门。福字贴在正厅主位后头。」
他指挥下人时,余光瞥见楚长潇正用湿帕擦拭指尖沾到的墨迹,侧脸在通过窗棂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一刻,拓跋渊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这个人,这个才华横溢、清冷骄傲的人,此刻正站在他的府邸里,为他们的新年提笔书写。
除夕宴设在正厅,遵循「九白之宴」的古礼。
长案铺着雪白的毡毯,器皿多是银制或白瓷,连菜肴也以乳白、浅色为主:奶皮子、奶酪、雪白的鱼脍、清炖的羊羔肉……象征纯洁与崭新的开始。
拓跋渊坐主位,楚长潇在他右手边,再往下是崔玉珍三人,以及几位有头脸的管事、幕僚。
祝星辰也来了,穿着崭新的武官服,坐在武将那一席,时不时朝楚长潇这边瞥一眼,神色复杂。
宴至半酣,最重要的仪式到来——分胙肉。四个仆人擡上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整羊,置于主案前。萨满祝祷后,拓跋渊起身,接过银柄匕首。
按照规矩,家主割下的第一块肉应该自己享用,象征领受神赐福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把匕首上。
拓跋渊却走向烤羊,精准地切下脊背上最肥嫩的一块,用银盘盛了。他没有回座位,而是径直走到楚长潇面前,将银盘轻轻放在他案上。
「你最近劳神,多吃些。」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厅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楚长潇愣住了。席间响起极轻微的吸气声。崔玉珍手中的银匙碰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响。祝星辰的眉毛挑得老高。
这是逾矩的——至少在公开场合如此。
但拓跋渊做得那么自然,仿佛只是丈夫为妻子夹菜一般寻常。他甚至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尝尝,这是我特意让人从北边牧场选的羔羊,肉质最嫩。」
楚长潇看着盘中那块还在滋滋冒油的肉,又擡眼看向拓跋渊。对方眼中含着笑意,还有某种不容拒绝的坚持。他沉默片刻,终于拿起银刀,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肉质确实鲜嫩,带着松枝熏烤的香气。
「好吃吗?」拓跋渊问,竟有几分期待。
「……嗯。」楚长潇低低应了一声。
拓跋渊这才满意地回到座位,割下第二块肉自己享用。宴席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众人看向楚长潇的目光里,多了更深沉的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