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村支书 (1/2)
苏青黛用了两天时间,翻遍了镇卫生所地下室里发霉的纸箱。1993年的病历大多是散页,堆在几个印着「葡萄糖注射液」字样的纸箱里,纸页脆得翻快了都会碎。她戴著白手套一页一页地翻,从下午翻到深夜,从深夜翻到天亮。在第三个纸箱的底层,她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妇产科——1993年7-12月」,里面夹着十几张住院登记表和几份手术记录。其中一页是1993年7月28日的刮宫手术记录,患者姓名陈水莲,手术原因「外伤性不完全流产」,主刀医生签名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梁桂芬。
苏青黛顺着这个名字往上翻,在七天之后——1993年8月4日——找到了一份新生儿足印记录。墨迹很淡,但还能辨认:男婴,出生体重三斤八两,早产,评分偏低但生命体征稳定。接生人签名:梁桂芬。备注栏有一行字,字迹和前面那份刮宫记录上的签名完全一致:「产妇为外伤性早产,术中见胎儿存活,已交家属。」
她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任何人。不是不信任,是她需要一个更完整的答案。她继续翻,在1993年8月中旬的住院登记里找到了赵母的名字——赵刘氏,住院原因「陪护」,床位与水莲同病房。然后,在厚厚一沓住院费用清单的最底层,她翻到了一张泛黄的便签纸,擡头是镇福利院的红章,内容只有两行字:「兹接收男婴一名,出生日期1993年8月4日,由赵刘氏送交。身体状况见附页。」附页已遗失,但便签的右下角贴着一张褪色的蓝印纸,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足印。和新生儿足印记录上的那个足印,轮廓完全重合。
一个被「流掉」的孩子,其实活着。赵母对外宣称孩子没保住,背地里把孩子送到了福利院。她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包括水莲?苏青黛坐在文件室的铁皮椅子上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了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答案。赵母不是良心发现才保住了孩子。她是在「保留资产」。水莲是花六千块买来的,水莲生的孩子身上流着赵家的血,那也是赵家的财产。但水莲当时的状态已经不适合带孩子了——被打到流产、精神状态不稳定、随时可能再次逃跑。如果把孩子留在水莲身边,水莲可能会带着孩子一起跑。所以赵母把新生儿从水莲身边剥离,送到福利院暂存——等水莲「稳定下来」再说。只是水莲再也没有「稳定下来」。她在次年七月十五被推进了死人潭。赵母也许想过等水莲生了第二个孩子就把第一个接回来,也许只是想把孩子藏到水莲死后再做打算,但这些盘算随着水莲的死全部落空了。一个新生儿被留在了福利院,没有任何亲属来认领。
苏青黛顺着福利院的收养记录一路追下去,发现这个男婴在福利院待了不到半年,就被邻村一对姓赵的夫妻收养了。养父叫赵长河,养母叫刘秀兰,夫妻俩结婚十几年没有孩子,在村里已经成了被人说闲话的对象。收养手续办得很快,福利院出具的记录上盖着民政局的公章,一切都合法合规。孩子的名字被改成了赵卫国。
保卫的卫,国家的国。
苏青黛把文件复印了一份,回到招待所时天已经快亮了。李长安盘腿坐在前厅的沙发上,正在给桃木短剑重新缠剑柄上的麻绳。王胖子趴在茶几上打呼噜,胖脸压着一份赵家村户籍数据的打印件,口水洇湿了半页纸。苏青黛把复印的文件放在茶几上,往王胖子面前推了推。王胖子一个激灵弹起来,下意识地擦了一把嘴角:「我没睡!我在思考!」
「思考出什么了?」
「赵德贵年肝硬化死了。赵德福年在县城工地上从脚手架摔下来,瘫痪了两年年死的。当年围观的几个堂兄弟,赵德胜搬迁到外地去了,赵德友2018年脑溢血偏瘫,住在县里养老院,说话都费劲。赵家的老宅三年前塌了一半,剩下的半间被野猫占了。」王胖子掰着手指头数完,自己都愣了一下,「没一个有好下场。」
李长安没有擡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替死鬼的怨气不是主动害人的,但被怨气缠过的家族,运势会逐年走低。水莲在水下困了二十多年,赵家的气运就被她的怨气泡了二十多年。泡也泡烂了。」
「那赵刘氏呢?」苏青黛问。
「赵母?我查了——她活到了八十一,无疾而终。走的时候很安详。」
苏青黛沉默了一瞬。害死水莲的人都不得善终,唯独那个把水莲关在屋里、说「生个儿子就让你出屋」、把新生儿偷偷送走的老太太,活到了八十一岁无疾而终。这个结果让她心里很不舒服,但她没有说出来。
「她的文件里有一样东西。」苏青黛把便签纸的复印件放到最上面,指了指福利院的红章,「水莲的第一个孩子没有死。1993年8月4日出生,被赵刘氏送交镇福利院,后被赵长河、刘秀兰收养,改名赵卫国。」
王胖子愣住了:「赵卫国?等等——这个名字我在哪见过……」
「案卷。」李长安说,「第12章苏青黛翻文件的时候提过——1994年水莲案的证人签名里,有一个『赵卫国』。」
「1994年他才一岁,怎么签名?」
「不是他签的。是有人替他签的。」李长安放下桃木短剑,用指节在茶几上叩了一下,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很清晰。「水莲溺亡后,派出所来村里做笔录。赵家人统一口径说是『自己跳的』,但笔录需要一个『目击证人』的签名。赵母拿了一岁养子的名字填了上去——反正是个孩子,不会有人找他核实。」他擡起头,「你们看,赵母用这个孩子的名字,给一起谋杀案做了伪证。」
天彻底亮了。晨光从招待所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照在茶几上那些泛黄的文件复印件上,把福利院便签纸上的红章映得格外刺眼。
苏青黛调出了赵卫国的户籍数据。他养父母在2005年和2019年相继去世,此后他离开村子去县城读了中专,毕业之后又回来,先是当村文书,后来被选为村支书。他在任期间做了一件让所有村民议论纷纷的事——极力推动死人潭的旅游开发。修路、建停车场、做指示牌、联系外面的旅行社,他一个贫困村的村支书,为了这个项目往县里跑了不下五十趟。
这些信息不需要再翻文件了。苏青黛直接打了村委办公室的电话,接电话的人就是赵卫国本人。
四十三岁的赵卫国,中等身材,穿着深蓝色的村干部制服,和那些常年坐办公室的中年男人并没有太大区别。但他的眼睛让苏青黛印象深刻。他不是在回避她的目光——是在看她的同时,同时看着别的什么东西。那种眼神让苏青黛想起那些在灾难过后找到幸存者时看到的眼睛,它们不聚焦在当下,而是在看一个不断重播的画面。问完了所有该问的问题,苏青黛放下笔,合上记录本,看着他的眼睛,把最后一张复印件放在桌上。1993年8月4日,新生儿足印。镇福利院接收便签。
李长安站在窗边,背影削瘦而安静。王胖子坐在角落里难得没有出声。赵卫国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她叫什么?」
「陈水莲。」苏青黛说。
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不是念出来——是像把一颗放了太久的糖从舌根底下翻出来,试探着用舌尖碰了一下,看还甜不甜。然后他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从抽屉底层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生锈的钥匙。
他攥着那把钥匙,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但脸上的表情出奇的平静。他的沉默不是拒绝,是一个人在心里把四十多年的记忆重新翻了一遍,正在整理从哪一页开始说起。
「那年我养母临终前,」赵卫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咬字很清,「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她说——你不是我们生的。你的亲生母亲姓陈,叫陈水莲,是外地人。她说我生母死之前缝了一双虎头鞋,是给我的。鞋被赵家人烧了,但还剩下一样东西,她帮我藏起来了。」他低头看着那把生锈的钥匙,「她说东西藏在死人潭边上的土地庙里。佛像底座下面。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我水莲的事,就把东西拿出来。如果没有——这辈子都不要去碰。」
「你来问我了。」他站起来,把钥匙放进口袋里,「走吧。四十年了,也该拿出来了。」
土地庙在死人潭东南角的山坡上,已经废弃了很多年。说是庙,其实只是半间快塌了的土坯房,里面供着一尊半人高的泥胎土地爷,彩漆早就剥落了,只剩泥巴本色。屋顶的瓦片少了一大半,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泥胎那张面目模糊的脸上。赵卫国弯腰跪下来,摸索着在佛像底座后面的土坯墙上找到了一个被黄泥封住的凹槽。他用钥匙把封泥一点点撬开,从里面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放在地上,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布包。塑料袋已经脆了,一碰就碎成片片。赵卫国把碎塑料拨开,露出里面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布上绣着歪歪扭扭的黑线。两个字。
念安。
赵卫国看着这两个字,蹲在破庙的地上,半天没动。他不认识这两个字——或者说,他不认识这笔迹。但他认识这名字。小时候有一次养母带他去赶集,路过程家庄一个算命摊,算命先生问了他的八字,说他命里缺个「安」字,名字改一改才好养活。养母笑着说不用改,我们卫国命硬。原来不是命硬。是有人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把「安」字刻在了他的生命里。
「你生母给你取的名字是念安。怀念的念,平安的安。」李长安站在破庙门口,背对着阳光,看不清表情,「你养父给你取的名字是卫国。都有个『安』字。」
- 东隅+番外连载
- 六零:大小姐搬空娘家后躺赢连载
- 阵问长生连载
- 穿书女配的豪门恋爱日常完本
- 度假村大亨:从乡村客栈开始经营连载
- 国运求生,我靠情报系统养活国家连载
- 重生在星际选择成为药剂师连载
- 带着空间重生56年的幸福生活连载
- 大乾武圣连载
- 唯一的修仙者,从749局开始连载
- 姓李连载
- 娱乐圈风水秘闻(明星禁忌档案)连载
- 1960:开局签到悟性逆天连载
- 南洋1933连载
- 海贼:完美防反怎么躲!?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