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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让步(二)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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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让步(二)

雷声隆隆, 憋了一晌的雨,终于在黄昏时分倾泻而来,打在玉阶上, 白花花一片,不多时, 便漫过宫人的绣鞋, 引得镶嵌于四围石壁的蚣蝮哗哗地往外排水。

殿内却落针可闻。

抱嶷与一众心腹眼观鼻鼻观心, 哪怕憨直如剧鹏, 也袖手而立——有些话只有冯家人说得。

“他?”

染着蔻丹的指尖下意识握紧缇几的凤首。门外风雨如晦,恍惚间, 冯太后依稀回到幼时入宫那日——天气很热, 心却又慌又冷。姑母一言不发, 紧紧拉着她的小手, 沉默地走过长长的甬道。

一样的夏夜,一样的沉默。只是如今,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小女孩——她成了整个家国的话事人!

这一路,说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也不为过——祖上的荣耀只在旁人口中听过。她记事时, 便已是后宫一名低微的侍女。若非姑母运筹帷幄,结好保太后常氏,将她早早送到乌雷身边, 也许冯家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都说她与文成少年夫妻,情深恩重,可谁懂伴君如伴虎的隐忍?再得宠的后妃也需察言观色,小心翼翼。

什么时候有了转机?乌雷死后, 权臣与养子妄想轮番拿捏她。她自问才智、心性、手段不输历代先王。这天下也有北燕的骨血, 凭什么她不能大权独揽?

诚然, 她赢了此后每一场战役。乙浑、献文都成了她上位的垫脚石。可看似云淡风轻、准备万全的背后, 哪次不是豁出身家性命的豪赌?个中多少等待、算计、惊险、焦灼不足为外人道。真要论快活,也就乾纲独断的这几年吧?

只是,她心里清楚——她一非宗亲,二非儿郎,掌不了军权,登不得大位。即便有治世之功,也只能隐在太皇太后的外袍下。

这样的困境不独她有,往前推,历代有作为的女子——宣吕窦邓……明明做的是圣君的事,却死活找不到显圣的道——盛世是男子功绩,离乱是女子误国。所谓正统,从来与女子无关!

从前,她以保母之身,挟天子以令诸侯。哪怕献文,对上正当年的她也败下阵来。

如今她年逾不惑,身子愈发不济,而天子却日渐长成,如晨起的朝阳般,势头正旺。那些骑墙观望的,只怕早已在暗中下注了吧?

太皇太后神色复杂地瞧了眼跪伏在地的侄子。她每日行走于刀口浪尖,纷扰的政务,暗藏的窥探,于她不过寻常。更多的是叫不醒身边人的孤独与无奈——家里除了穆家兄弟可以托付一二、冯诞这个侄子勉强守成,还有谁堪用?偌大的世间,她带着冯家奋力争到上游,回头才发现,追随者寥寥。就连她的亲侄女儿,被富贵悠游晃花了眼,读书做事皆不成,只能当桌上供着的花瓶——美则美矣,一碰就碎。

不是没想过退回温柔乡——大多数女子都是这么过来的。有孝道在,拓跋家总能管她一口饭吃。可她甘心吗?指点江山的手拿来描花样子,满腹经纶拿来养儿育女?凭什么?她明明比天下男子都做得更多、更好!

她只恨没有通天之能,叫自己再年轻十岁——这一揽子新政,与她憋在心中的雄心壮志,都能有慢慢来的底气。

“姑母还有旁人可托?”

冯诞直起身,无奈而苍凉地直视这位有若神明的长辈。即便换个人坐上宝座——再小的孩子也会长大,再软弱的天子也会渴望权势。既然如此,是拓跋宏还是拓拔禧,甚或那位将将出生的皇长子,有何区别?

除非……冯家篡了这江山!

念头始一冒出,便被他死死摁住——英明若姑母没有想过吗?奈何军权被牢牢握在拓拔宗亲与勋贵手里,姑母周旋至今不过笼络一二。至于那些中原世家,打嘴仗可以,真要上阵对垒,玩儿呢?怕不是嫌命长,再来一轮永嘉之乱?何况,那些满口仁义的儒生,嘴上应承姑母,背地里不还是看不起女人,看不上冯家?

上位者久久没有动静,只余雨声叮呤咣啷地敲打着窗扉,一如冯诞此刻纷乱的心绪。

半晌,头顶传来一声疲惫的叹息:“如此,传信吧!”

冯诞蓦地擡首,就见太皇太后已然闭上眸子,意兴阑珊地朝他摆摆手——罢了,就当,再赌一把……

夏夜多梦。

冯妙莲近日常梦见一女子坐在她枕边哭泣,或拉着她的手,劝她回头是岸,勿负圣恩。那声音也有一丝熟悉——是了,她入宫前,曾梦见过她!

“此女面貌如何?”穆砚揽着半夜惊醒的人儿,轻轻拭汗。

冯妙莲歪着脑袋,努力回想一阵,摇头:“记不真切啦!”忽然间,电光一闪,一道朦胧的身影自脑海飘过。她赶紧补充道,“当是个貌美的妇人。”

“我们要不要去大得寺拜拜?”她心有余悸,别是前番陪三公主郊外打马,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穆砚却笑着摇头,长臂捞过屏风上的外袍,打革带上卸下一个巴掌大的匕首。

“这是我第一次行猎用的短刃,这些年放过不知多少血。你且带着,挡煞!”

冯妙莲见过这匕首——从前他宝贝得紧,有一回她不过好奇地摸了摸,他竟发了好大一通火,说刀沾了女气就不快了。

哼,谬论!

她稀奇地摸着那黑不溜秋的帽窍,见把柄处已被磨得包浆,显然经常擦拭。拔开来,里头开刃的玄铁泛着幽幽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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