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炼情(七) (4/4)
她并非如表相上的那么镇定。
“二娘,”高识出声,语气平和许多,尽力安抚她的一身反骨。
他与拓跋家和穆家都隔着世仇。故而那两个谁头顶更绿,他一点不在乎——他只是担心她。
“你阿耶也好,陛下也罢,天下男子,妻妾成群,是他们的业。你若怨这世道不公,怨生在宅院宫廷,怨女子际遇多舛——这些贫僧都认。可你如今不是在反抗这不公,而是在学它。这是拿别人的错,饶自己的过。”
高识说到这儿,停了停,看向她隐隐泛红的眼睛,虽不忍心,依然接着道:
“你学了最要命的一处——贪多贪足。既要天子的恩宠,又要穆二郎的情意;既要万人之上的虚荣,又要自在偷情的快活。是,如今的你左拥右抱万分得意。你可曾想过,若有一日东窗事发,你……和穆二郎会怎样?”
这话一出,连鹦鹉都不叫了,歪着脑袋看着他们。
冯妙莲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她想过——她当然想过!
可每每想到那个画面,她便赶紧打住,把念头塞进脑海深处,用别的事儿死死压住——小皇帝温柔的爱意,穆砚炽热的亲吻,金粟递来的胭脂,侍女捧来的新衣。层层叠叠,压得严严实实,似乎只要不想,那些忧患就不会发生。
“陛下舍不得怪我的。”冯妙莲一脸笃定地道。从她第一眼见到小皇帝始,就知道他对自己是特别的——这么多年下来,他对她的照顾、宠爱、容忍、教导,做不得假。她耍个赖撒个娇,就能轻易叫他心软。
可她说这话时,尾音忍不住轻轻颤抖——她也有怕的时候?
高识摇头,望着她的眼神无奈中带着悲悯——他是和尚,也是男人。
“未见男子带了绿帽而不怨怒的?只是匹夫一怒,血溅百步,帝王一怒……”
“住嘴!”冯妙莲忽而起身,颤着手打断他,说出的话字字诛心,“你一个出家人,知道什么情情爱爱?陛下从小就喜欢我。喜欢,懂吗?他那样温和的人,最多气一阵罢了。何况我们冯家对他有恩,他是仁君,才不会有你说的事儿!”
他擡头,望着眼前鼓着腮帮跺脚的小女郎,没有再说下去——忠言逆耳,她听不进,讲再多也是枉然。
哎,她分明还是个孩子,却被卷进这纷繁的世道。
不知为何,听她盛赞小皇帝仁义情深,他的心口莫名泛起酸来。
帝王也是人,怨憎会一样不少。喜欢?今日有,明日也许就只剩下恨了。
至于,仁德?呵,拓跋家?
远的不说,道武帝早年受舅家贺氏庇佑,长成后却亲自带兵攻灭贺兰部。这样忘恩负义的人,他的子孙,能是什么善人?去母留子这种罔顾伦常的祖训,不正是他们家的?
冯妙莲却仍瞪着大大的杏仁儿眼,不服输地盯着他,好似这样就能压下那可疑的心虚似的。
高识再次被她的孩子气逗笑了。他回头打量一眼周遭——痴傻地姑母在榻上安睡,清醒的他们却在做着无意义的辩驳。这真真假假、颠倒痴狂的俗世,有什么好留恋的?不如与他一同皈依,去西域,去身毒,甚或远渡重洋,去传说中的仙山隐居……
“笑话,笑话……”埘木上的鹦鹉扑腾雀跃,不知道在说谁?
啪!
冯妙莲终于忍无可忍,拔下一枚珍珠钗砸了过去——她过她的日子,是好是坏都是她自己选的路,碍着这畜生什么?要它多嘴地乱插话?
可恨!
【作者有话说】
1.高识目前更多的是起到问灵的作用哈。
2.这一章也是借高识之口试探一下幽,看看她对这段复杂的情感怎么理解的,知不知道嫔妃偷情的后果。显然,她还沉在拓跋宏给他织造的温柔大网里,知道有风险,但不觉得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