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第201章 王升的推测
台北的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把木纹照得发亮。毛人凤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迟到了两天的《香港商报》。他习惯每天看报,尤其是《香港商报》,因为上面有沈逸川的连载。虽然他已经不是保密局长了,但这个习惯没有改。报纸是王升带来的,每次来都会带一叠,旧的、新的,摞在一起。
王升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同样的报纸,翻到连载版。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翻报纸的声音,沙沙的,像是秋天落叶被风吹过。黄狗趴在毛人凤脚边,尾巴偶尔摇两下,眼睛半闭着。
毛人凤读到最新一章的《保密局的枪声》,眉头拧了起来。他读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把报纸拿远一些,眯着眼睛再看一遍。王升已经读完了,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打扰他。
庄云清是上海滩的轮船大王,手里有十几条船,掌控着长江和内河的运输线。共产党盯上了他的船队,要他把船开走。国民党也盯上了他,不能让他把船开走。两边都在逼他,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刘新杰和水手设计了一个金蝉脱壳的局。船队同时消失,十几条船一夜之间从黄浦江上蒸发。保密局在江面上找了两天,什么都没找到。只有一个电台信号还在发报,滴滴答答的,像是庄云清的声音,又像是某个人在替他说。
毛人凤放下报纸,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看了这本书,我有时候冷汗直流啊。这哪是小说,就是一本特工教科书。」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们想到的,沈逸川写了出来;我们没想到的,他也写了。金蝉脱壳、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这些计策我们都会用,但从来没想到可以这么用。一个轮船大王,十几条船,说没就没了。只剩下一个电台信号还在发,你明知道那是假的,但你不敢关。因为关了,就再也找不到真正的信号在哪。」
王升放下茶杯,接话。「这个沈逸川的脑子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能想出耶稣结了婚还有了后代。最可怕的是,按目前这个情况,教廷都动手了。不是花钱收买,就是要将人关起来。我都感觉身处中世纪了。上一次这么干的,是那个主张太阳中心说的科学家。布鲁诺,被烧死了。伽利略,被判终身监禁。教廷还是那个教廷,过了一千年,手段变了,本质没变。」
毛人凤叹了口气:「所以蒋夫人也急了。她那么虔诚一个人,怎么敢相信呢?但她采取行动就意味着,她已经相信了。她不信,就不会急。她急,是因为她怕那个故事是真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只是她太急了。如果这件事交给我们保密局干,沈逸川根本就没有在飞机上说话的机会。找一个空乘,趁着发饮料的机会就给他下药了,让他昏睡,等他醒来已经在台北的审讯室里了。到时候他想喊,喊不出来;想说,没人听。等他的家人收到消息,一切都晚了。」
他停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当然,这也是沈逸川写过的情节。那部书叫什么来着?」
王升说:「《伪装者》。明台就是这么被从去香港的飞机上绑到重庆训练班的。」
毛人凤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沈逸川写的东西,自己差点用上。他写明台在飞机上被人下药,醒来就到了重庆。他自己在飞机上,被人迫降到了台北。只是他比明台警觉,第一时间把事情搞大了。明台没喊,他喊了。明台没记者,他身边有记者。这就是差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毛人凤忽然问:「穆晚秋在机场是跟你联系的?你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吗?」
王升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飞机刚降落,她用的是机场的电话打给我的。我接了,她说『王先生,我是穆晚秋。沈逸川被你们的人扣在台北机场了?』我说『我这就去机场。』她沉默了几秒,说『那就好。帮我转告他,我没事。』然后就挂了。我马上就通知了建丰同志。但后来再也没有发现她的影子。我们查了机场的每一个人,有人看到她打完电话之后就走进了女洗手间,再也没有出来。我们的人进去找,里面没有人。她换了衣服,戴了假发,从内部信道出去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王升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觉得她还在台北。毕竟她不可能跟沈逸川坐同一趟飞机去香港了。两个人分开,才好跟要找他们麻烦的人讨价还价。现在沈逸川手中最大的武器,就是他写的那本书。教廷怕那本书,所以花钱收买他。激进派怕那本书,所以想关他。只要那本书还在,沈逸川就还有筹码。而穆晚秋,是那个唯一知道书稿在哪的人。她不露面,那些人就不敢动沈逸川。她露面了,反而危险。」
毛人凤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
「那就难找了。以穆晚秋这样的人物,只要她想躲起来,就算将台湾翻成天也难找到。她比我们任何人都懂得怎么藏。藏一个人,最容易的地方不是深山老林,是闹市。不是没人知道,是有人知道但不说。台北两百万人,她随便找一个角落,换一个名字,换一张脸,谁能找到她?」
王升点了点头:「局座说得对。她不会让我们找到的。」
毛人凤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茶几上另一份报纸上。那是当天的《中央日报》,头版是蒋经国视察水利工程的消息,角落里有一条小新闻——「基隆港查获可疑渔船,船上无人。」他没有在意,王升也没有在意。
王升指着那份报纸,说:「你看这个。水手的老婆死了,阿九点爆了汽车。这样一来,真是谁也找不到人了。船队消失了,庄云清消失了,阿九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电台信号在发。如果不是按沈逸川的习惯,这已经是一个月前的稿子了,我真以为他在暗示什么。」
毛人凤拿起那份报纸看了看,沉默了很久:「巧合。也许是巧合。沈逸川写的是1948年的上海。现在是1956年的台北。时间不对,地点不对,人物也不对。但手法一样。金蝉脱壳,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他写的是小说,自己做的是真事。小说可以模仿现实,现实也可以模仿小说。谁模仿谁,谁知道呢。」
他把报纸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
窗外台北的暮色渐渐浓了起来,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毛人凤把报纸叠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榕树。树叶在暮色中变成了墨绿色,枝条在风中轻轻摇着。
「沈逸川这个人,命硬。教廷都动不了他,我们也不用操心了。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们有我们的日子要过。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王升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局座,我先走了。」
毛人凤摆了摆手。
王升走出客厅,穿过院子。黄狗跟在后面,摇着尾巴,送到门口,又回去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巷子,导入暮色中的车流。
毛人凤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他想起沈逸川在飞机上高举双手的画面——他不是亲眼看到的,是在报纸上读到的。有人拍了照,登在《纽约时报》上。沈逸川站在机舱门口,双手举过头顶,像是一个投降的士兵,又像是一个宣战的将军。他想起穆晚秋,想起她在机场打的那个电话,想起她消失在洗手间里的背影。他想起阿九点爆的汽车,想起那个还在发报的电台信号。他想起沈逸川写的那句话——「你知道那是假的,但你不敢关。」他苦笑了一下。不是不敢,是不想。关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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