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055章 林婉清的往事 (1/2)
那年夏天的最后一个晚上,沈逸川和林婉清在阳台上乘凉。
九龙塘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楼下的街灯亮着,光晕中有几只飞虫在不停地绕着圈。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光,明灭不定,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打着手语。
沈逸川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不是为了凉快,是为了赶蚊子。林婉清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凉茶,已经凉透了,她一口也没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这种沉默在他们的生活里很常见,不是没话可说,是不需要用说话来填满时间。
沈逸川把蒲扇换到左手,扇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说的话。「你当年要是没嫁给我,也许过得比现在好。」
林婉清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了沈逸川一眼,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嗔怒,只是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怎么忽然说这个?」她问。
沈逸川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也许是傍晚看到一对年轻夫妻在楼下吵架,女人抱着孩子哭,男人摔门而去。也许是今天收到的那封读者来信——一个太太写来的,说她的丈夫去了南洋做生意,三年没回来,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也许是今天写稿写得太累了,脑子里的弦松了,不该说的话就滑出来了。
「随便说说。」他把扇子换回右手,继续扇。
林婉清沉默了好一阵。茶杯里的水面上落了一只小飞虫,她低头看了看,没有去捞。
「不一定。」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至少不用背井离乡,不用离开我的父母。」
沈逸川的扇子停了一下。
背井离乡。这四个字从林婉清嘴里说出来,跟他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知道林婉清是南京人,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不大不小,在夫子庙附近有一栋两进院子。那怕抗战暴发后,他的老岳父也提前离开了南京,一路展转到了重庆,仍然过着富人的生活。她出嫁的时候,娘家陪送了四擡嫁妆,不算多,但样样都是精挑细选的。那只被当掉的玉镯,是她祖母传给母亲、母亲又传给她的。
她离开南京的时候,是1947年。那时候他们已经有三个孩子了。她抱着怀瑾,牵着念祖,跟着沈逸川登上了南下的火车。她的父母站在站台上,没有哭,只是挥着手说「到了来信」。那一别就是三年。三年里,她写过很多信,但不知道有没有寄到。她也收到过几封从南京辗转来的信,信纸皱巴巴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母亲的字她认得。
「你想他们了?」沈逸川问。
「想了。」林婉清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昨天夜里做梦,梦到我妈的绿豆汤。夏天她总是煮一大锅,放冰糖,放凉了喝。我小时候不爱喝,嫌太甜。现在想喝,喝不着了。」
沈逸川握着扇子的手指收紧了。他知道林婉清不怎么提南京的事,不是忘了,是不想提。提了回不去,更难受。
「婉清,」他叫她的名字,「你后不后悔?」
林婉清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凉茶放在阳台的栏杆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街灯。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把那些细碎的皱纹照得很清楚。她今年三十九了,头发里已经能看见几根白的,眼角的纹路比去年又多了两条。她从来不染发,不抹那些瓶瓶罐罐的东西,日子过得简朴,但收拾得干净。
「后悔了又能怎样?」她终于开口了,「退不回去了。」
沈逸川没有说话。他把蒲扇放在藤椅的扶手上,伸出手握住了林婉清的手。她的手指有些凉,指尖的皮肤粗糙,虎口处有老茧——那是常年做饭洗衣磨出来的。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
楼下的便衣换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的瘦高个,蹲在电线杆下面,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书,借着路灯的光在翻。不知道是《潜伏》还是《悬崖》,也许是一本武侠小说。夜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便衣的帽子上。他伸手摘掉,继续看书。
林婉清把沈逸川的手指掰开又合上,像是在数他有几个螺。「我当年差点嫁给别人。」她忽然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沈逸川的手指停了一下。「谁?」
「你不认识。」林婉清缩回手,把自己的头发拢到耳后,「我父亲的一个生意伙伴的儿子,姓陆,在银行做事。比我大五岁,人很老实,话不多。我们见过两面,在夫子庙的茶楼里,双方家长都在。他不太会说话,坐在那里喝了一下午的茶,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时过境迁之后的淡然。「后来你出现了。你当时穿军装,英气勃勃的,说话不紧不慢,跟我父亲聊了半个小时就把他聊得服服帖帖。你走之后,我父亲对我说:『这个人比小陆强。』」
沈逸川想起来了。那是1938年春天,他还在军统当一个副站长,有人介绍他认识了正在重庆避难的林婉清的父亲,他请人家吃了一顿饭,席间聊了一些时局、生意、他们记忆中的南京风土人情。那时候他还没想过要结婚,更没想过要娶林家的小姐。但命运这种东西,不由你。
「那个姓陆的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应该还在南京吧。」林婉清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听说他在自己家族的企业中当总经理,孩子都好几个了。过得应该还不错,至少解放军从入南京这三年以来没听说要没收资本家财产的.....」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今天是1952年,明年就是1953年了。
他想起1949年南下的火车上,林婉清抱着克已,怀瑾、念祖靠在她腿上睡着了。她没有哭,但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车过金华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我们还能回来吗?」他说:「能。很快。」这句话他骗了她。三年过去了,他连南京城什么样都快忘了。
「你如果嫁给他,」沈逸川忽然说,声音有些涩,「就不用走了。留在南京,守着父母,守着那栋院子。夏天喝你妈煮的绿豆汤,冬天在夫子庙逛灯会。老了还能去玄武湖散步。」
林婉清转过头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了?老是说这种话。」她的语气不像是在责备,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逸川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今天写稿写得累了,脑子不清楚。」
林婉清没有再追问。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两只手把他的手包在中间。她的手比他凉,但那种凉不是冰冷,是秋天傍晚的凉,带着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温度。
「沈逸川,」她叫他的名字,「我跟你说句实话。你问我后不后悔,我说退不回去了。这不是赌气。是这些年走下来,我已经不想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