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045章 周乙的独白 (2/2)
沈逸川把碗里剩下的汤圆一个一个吃完,把汤也喝了,然后把空碗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那叠空白稿纸重新铺好,揉了揉手指,把手放在打字机的铅字盘上。
林婉清站起来,端走空碗,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写到太晚。」
「嗯。」
门关上了。
沈逸川把手指从铅字盘上移开,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了几个字。不是打字,是手写。他觉得独白这种内容,打字太冷了,手写才有人味。
他写道:「我已经很久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在警察厅,我是周队长。在顾秋妍面前,我是她的丈夫。在那些人眼里,我是汉奸、是走狗、是日本人的奴才。我演了太多年,把每一个角色都演得惟妙惟肖。演到最后,我对着镜子,不认识镜子里那张脸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想了想,又继续写。
「今天晚上,我以为顾秋妍已经死了。被雪埋了,冻死了,再也回不来了。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就是这间书房,跟我现在坐的这一间差不多。我忽然觉得,如果她真的死了,那这世上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就又少了一个。周乙这个人,知道的人越多,我就越安全。可笑吧?一个潜伏者,是靠别人知道自己而活着的。」
又写了一段。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有一天死了,我的墓碑上应该刻什么名字?周乙?那不是我的真名。真名——我已经很久没用过了,那个名字的主人已经死了,死在了1938年。死在重庆,死在那条没有名字的巷子里。后来的这个人,叫周乙,假丈夫,假队长,假汉奸。每一个身份都是假的,但假的身份堆在一起,就成了真的人。我就是这么活下来的。假着假着,就真了。」
沈逸川放下笔,把这几页稿纸从头读了一遍。他的指尖在「我已经很久不记得自己是谁了」这一行上停了停,然后继续往下读。
他没有再改。他把稿纸整好,用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第三章。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三天后,这一段见报了。
张一鹤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跟平时很不一样。平时他打电话,声音总是带着一股子报社特有的急性子,语速快,嗓门大,像是在赶时间。但这次,他的语速很慢,慢得像是在一字一句地挑着说。
「沈先生,今天有个读者来信,说他在茶楼里看《悬崖》,读到周乙那段独白,『我已经很久不记得自己是谁了』,眼泪就下来了。他说他旁边一桌的人以为他被茶水烫了,其实不是。他就是没忍住。」
沈逸川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还有一封信,」张一鹤继续说,「是个老兵写的。不是上次那个『老兵』,是另一个。信上没写名字,只写了一个部队番号,那个番号我不认识,大概是军队里的老编号。信很短,就几句话。他说——『李少将先生,我当了二十年兵,打了十几年仗。你写的那个周乙,他说的那种感觉,我懂。仗打久了,我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只是在穿上军装的时候,知道自己是当兵的。脱下军装,就空了。』」
张一鹤念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
「沈先生,那封信纸上有水渍。不是洒了水,是——你懂的。」
沈逸川懂。他拿着听筒,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不疼,但一直存在。
「你把那封信留着。」他说,「改天我去报社看。」
「行。」
挂了电话,沈逸川走进书房,打开抽屉。抽屉最深处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他从开始写作以来收集的「特殊信件」——吴景中的声明剪报、那个叫「老刘」的旧同事的茶楼对话、还有阮清源留下的那句话。
他把今天那封老兵的信也放了进去。信纸上确实有水渍,洇开了钢笔字,有几个字模糊了,但他不需要看那些字,因为他已经记住了。
信封又厚了一些。
他关上抽屉,坐在书桌前,没有打字,没有写字,就那么坐着。窗外的九龙塘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安静而温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像是谁在空中翻了一页书。
他想起林婉清说的那句话——「在你面前,我就是真实的。」
他想起周乙写的独白——「我已经很久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真实的妻子,和忘了自己是谁的潜伏者。这两种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在同一盏灯光下,在一碗皮太厚的汤圆里,过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