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039章 老牌军统的沉默 (1/4)
沈逸川已经很久没去过旺角那家茶楼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上次在茶楼被人认出来的经历让他心有余悸——虽然那位周太太只是问了问余则成和翠平的结局,没有恶意,但那种被人突然叫住的感觉,像是一根针从背后刺过来,不疼,但让人浑身发紧。
这天下午,他实在闷得慌。林婉清带着孩子们去了趟街市,书房里空荡荡的,打字机上的稿纸已经写完了最后一行,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起那件灰布长衫,出了门。
他没去从前常去的那家,而是拐进了旺角一条小巷子里的一家老茶楼。这家茶楼比他那家更破旧,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墙上的壁纸翘起了边,露出底下发黑的墙面。茶客大多是附近的老人,没人看报纸,没人聊时局,只关心手里的茶杯和面前的一碟花生米。
沈逸川在二楼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普洱。茶博士是个驼背的老头,上茶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桌。沈逸川没在意,自己拿抹布擦了擦,端起茶杯慢慢喝。
他坐了很久。
窗外的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小贩,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两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学生。阳光从梧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看着那些光影发呆,脑子里还在转着《悬崖》后面的情节——顾秋妍还要犯多少错?周乙还能救她几次?
「沈将军?」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沈逸川的手微微一颤,茶杯里的茶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上。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慢慢把茶杯放下,用抹布擦了擦手指,才转过身来。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里面发黄的衬衣领。他的脸瘦长,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但沈逸川认出了他——老刘。当年在军统技术处的同事,跟他一样被边缘化,一样流落到了香港。
上次在街上偶遇,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那次老刘告诉了他保密局在查「把茶叶交给克公」的案子,他当时心有余悸,匆匆告别,之后再也没联系过。
「老刘。」沈逸川站起来,伸手跟他握了握。老刘的手掌粗糙,骨节突出,像是这些年在码头扛包磨出来的。
「我能坐吗?」老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老刘坐下来,朝茶博士招了招手,要了一壶铁观音。茶博士把茶端上来的时候,水还是开的,蒸汽腾腾地往上冒,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沈将军,」老刘端起茶杯吹了吹,没有喝,又把杯子放下了,「你写的那个《悬崖》,我看了。」
沈逸川没有说话。他知道老刘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
「周乙这个人,」老刘的目光落在茶杯上,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你军统的人。」
沈逸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写的那个作风,那个信仰,尤其是哈尔滨那个地点——那是共产党的行事逻辑。军统的人不那样,保密局的人也不那样。」老刘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沈将军,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逸川没有否认。他看着对面的老刘,那张瘦长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神还跟当年在军统时一样——锐利,不依不饶。
「那你说,」沈逸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军统的人应该什么样?像吴景中那样?」
老刘的手指顿了一下。吴景中的名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激起了看不见的涟漪。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吴景中……」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吴景中在牢里,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你提他,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逸川放下茶杯,「我就是想知道,在你们眼里,军统的人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是吴景中那样的?是毛人凤那样的?还是戴老板那样的?」
老刘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这次喝了一口,茶很烫,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
「沈将军,我跟你说句实话。」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写《潜伏》的时候,我们那帮老军统都在看。你写余则成、写翠平、写吴敬中,虽然有人生气,但大家觉得那是在揭国民党的丑,揭保密局的丑。可你写《悬崖》——你把共产党的作风套在军统的人身上,这不是在替共产党说话吗?」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慢地转着,扇叶上积了厚厚的灰,转起来的时候有轻微的嗡嗡声。
「你错了。」他说。
「我错在哪里?」
「我没有替共产党说话。我写的是人。」沈逸川坐直了身子,看着老刘,「周乙不是共产党,不是国民党,他就是一个在敌后潜伏的特工。他做的工作,不管是共产党来做还是国民党来做,那些煎熬、那些选择、那些身不由己,是一样的。」
老刘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将军,你这套说辞,糊弄糊弄普通读者还行。你糊弄不了我。」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桌上,「我在军统干了十五年,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共产党潜伏在我们内部的人,我也见过。他们的作风、他们的信仰、他们说话的调调——跟国民党的人完全不一样。你写的周乙,一看就是共产党,不是国民党。」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