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029章 吴景中入狱1 (1/2)
消息是从台北辗转传来的。
那天沈逸川正在书房里写新小说的提纲。新作品还没有定名字,讲的是抗战时期对日谍战的故事,不涉及国共内战。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惹麻烦的题材,连人物名字都起得尽量陌生。打字机的铅字盘被他敲得叮叮当当响,像是在下一盘没有对手的棋。
林婉清在客厅里喊他接电话。是张一鹤打来的。
「沈先生,你看今天的《中央日报》了吗?」张一鹤的声音比平时紧,像是咬着牙在说话。
「没有。我在写东西。」
「那你听我说——吴景中被捕了。」
沈逸川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悬了大约五秒钟,然后缓缓落下来。他没有敲下任何字,只是把手放在冰冷的铅字盘上,感受那些凸起的汉字硌着他的掌心。
「什么罪名?」他问。
「涉共谍案。」张一鹤一字一顿地说,「保密局官方发布的。说是吴景中在天津站期间泄露情报给中共,导致……」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读什么材料,「导致多名情报人员暴露。具体的没说,但报纸上写得很清楚——已经被收押了。」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沈先生?」张一鹤在电话那头叫他,「你还在吗?」
「在。」
「你……没事吧?」
「没事。」沈逸川说,「谢谢你告诉我。」
他挂了电话,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直到林婉清敲门进来,把一杯茶放在他手边,问他怎么了,他才回过神来。
「吴景中被抓了。」他说。
林婉清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一瞬。她没有问为什么被抓,因为她知道为什么。一本小说,一则声明,一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些都成了吴景中的催命符。
「是你……」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沈逸川摇了摇头。
「不是我。」他说,「是毛人凤。也是吴景中自己。」
林婉清不懂。但她没有再问。她只是把手搭在沈逸川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然后出去了。
沈逸川后来把那份《中央日报》找来看了一遍。新闻发在第三版,不算头版头条,但位置很显眼。标题用标准的官媒措辞:「保密局前天津站站长吴景中涉共谍案被捕」。内容是标准的官媒腔,语焉不详,只说「经查证」如何如何,但没有任何证据枚举。
他把报纸放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吴景中是冤枉的。他不是什么共谍。他贪财、好面子、在天津站捞了不少好处,但他不是共谍。真正的共谍是余则成——一个虚构的人物。
但现在,虚构的人物把真实的人送进了监狱。
他想起吴景中登报声明的那份启事,想起那些茶客的哄笑,想起那个叫老张的茶客说「这叫不打自招」。那时候他觉得好笑,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吴景中确实有他的可恨之处。接收汉奸财产、敲诈勒索、中饱私囊,这些事他干过。但因为这些事被关进去,是一回事;因为一本小说被当成共谍关进去,是另一回事。
沈逸川不想骗自己——吴景中被抓,至少有三分是因为那本小说,三分因为那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三分因为毛人凤需要一个替罪羊,还有一分,是吴景中自己那张管不住的嘴。
台北的审讯室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日光灯,惨白的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不给任何人留下阴影躲藏的地方。
吴景中被带进来的时候,手脚没有上镣铐,但脸色已经白得像墙。他在保密局待了半辈子,见过无数次审讯,知道这套流程——先礼后兵,先软后硬。所有的客气都是为了后面的残酷做铺垫。
毛人凤亲自来了。
他坐在审讯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和一摞文档。他没有穿军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看起来像某个机关的普通文员。但吴景中知道,这个人微笑的时候比发怒的时候更可怕。
「吴景中。」毛人凤的声音不高不低,「坐。」
吴景中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没有扶手。
「局座,」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我真的是冤枉的。我跟中共没有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