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 90 章 (1/2)
第 90 章
凌辞离开谢家的那天,脚像生了自己的意志,穿山林,越河流,过了一座又一座城池。
风从南边追过来,追了三天,终于追不动了,便散了。后来陪她的只有月亮,一程一程地照着,从圆到缺,从缺到圆。
第七日暮,她站在了一片废墟前,千年前,这里曾有一座城。
祭坛耸立在城中央,月光下穿黑色祭服的巫祝们踏着古老的节拍起舞,足音与鼓点一起震动大地,与天地对话,与鬼神共饮。
神庙的石壁上刻满符文,每一笔都浸着历代巫祝的精血,石碑林立,像一片沉默的森林,记载着凡人不能听闻的秘密。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断壁残垣从荒草中挣扎出来,祭坛塌了半边,残存的石面上爬满青苔,把那些古老的纹路吞吃得七零八落。
石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藤蔓从它们身上长过去,缠过去,把它们勒进泥土里,仿佛要连最后的形状也抹去。
风从废墟深处吹过来,带着草籽腐烂的气息,和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凌辞站在那里。
数百年前这里还是好好的。城门上的铜铃在风里响,石板路被磨得发亮,祭坛上的火焰终年不熄。
她是族中最年轻的巫祝,长老们说她的资质百年难遇,说她将来会成为族内最强大的巫祝。
可那场变故来得太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成为那个将来。她擡步,走进废墟。
脚下是破碎的石板和枯萎的杂草,她绕过一根倒塌的石柱——柱身上还能看见半截刻痕,是一种古老的符文,意思是“归”。
归来的归,归家的归,可惜刻着它的柱子已经归了泥土。
她走过半塌的墙壁,墙根处长着一丛野蒿,高过了她的腰。蒿草擦过她的裙裾,沙沙作响,像很多年前那些巫祝们低语的声音。
祭坛就在前面,已经不成样子了,原本光滑的石面布满了裂纹,像一张老人的脸,被岁月刻得太深太重。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裂纹。
指尖触到的地方,冰凉,粗糙。有一道裂纹很深,从祭坛中央一直裂到边缘,像是被人用刀劈过。她沿着那道裂纹慢慢摸过去,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小时候,长老们带着她在这里祭祀,月光很亮,亮得像银子浇在地上。
长老们穿着祭服,口中念着古老的咒语,那些音节她学了很久才学会,舌头总是绕不过弯。
她站在祭坛中央,第一次跳起祭祀之舞,步子乱了好几次,手臂擡得不够高,转身时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可她觉得那天的月亮很好看。母亲站在祭坛下面,笑着看她。等她跳完,母亲说:“慢慢来,我们小辞还有很多年。”
很多年,可是这很多年中,她失去了母亲的陪伴,失去了族人的关心,失去了自己的身份。
她靠着树干坐下,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坐上去软软的,带着腐烂的甜味。她把后背靠在树干上,仰起头,通过枝叶的缝隙看月亮。
月亮被枝叶切碎了,碎成一块一块的,落在她脸上、身上、手背上。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她闭上眼睛。
风吹过老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极了百年前那些夜晚。那时候她刚学会祭祀之舞,每天夜里都要在祭坛前练习。
师父坐在树下看着她,偶尔指点两句,月光落在师父的头发上,落在那双含笑的眼睛里。
凌辞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把那些画面从脑海中拂去。
可记忆像是被风掀开的书页,一页一页翻过去,停在了更早的地方。
那一年她还不是巫祝族的主祭,只是众多年轻巫祝中的一个。
每月月圆之夜,她要跟着巡山队伍走遍族地的每一处边界。这是巫祝族的规矩——守护这片土地,不让外人闯入,也不让山中的妖兽侵扰族人。
那一夜轮到她在北边巡山,月光很好,她把火把灭了,借着月色走在山路上。走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口时,她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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