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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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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母又来劝慰郗彩,“且忍耐,这样的日子总不至于长久。你身子硬朗,只要好生保养,还怕熬不过他?”

郗彩哎哎应和着,留她们姑嫂说体己话,自己从后廊出来,打算回原来的院子看看去。

阿娘说要给她重新打床,中途出了岔子,木匠做了一半就停工了。她一直想在床边上做个小柜,趁着还没完工,过去吩咐一声,顺手就做成了。

顺着廊庑往前走,没找见郗婋和郗檀,这两人称果子去了,半天都没回来。

后廊串联起爹爹的书房,她从廊上慢吞吞走过,心想谢桥不知在不在里面,留神看了一眼,那么巧,视线正与他对上。

他借故从书房退了出来,“要回侯府了吗?”

郗彩摇头,“还早着呢,能多留一会儿是一会儿,等吃过了晚饭再回去。”顿了顿想起来,“多谢你的两支参,那么贵重的东西,我胡乱收下了,也没有给你回礼。”

谢桥道:“本就是给你的贺礼,你收下就是了。先前你被关在司隶大狱,我曾去探你,但被挡在了大门外,没能进去。”

郗彩微讶,“我竟不知道。不过那样的牢狱守备森严,也晦气得很,你没能进来倒是好事。”

谢桥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外面雨下得好大,积聚在瓦当上,汤汤倾泻而下。这样的天气,好像总是多了几分愁绪,谢桥很关心她婚后的处境,但实在因为没有立场探究,只得埋在心里。

秋天起了风,夹着雨丝,吹动了郗彩的衣袖,团花马的宽边镶滚,在阴暗的天气里也熠熠生辉。

打从她一进门,谢桥就看见了她领上的玉扣,是他赠给她的那一枚。无关欢喜,也无关悸动,只是觉得妥帖,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人心还在那里。

两两沉默了良久,谢桥才告诉她:“我不日要调职了。前两天收到调令,任吏曹尚书郎。”

郗彩对官场上的升降是有些认识的,一合计,降了一品,却反倒为他高兴起来,“这是好事,明降反升了。你在尚书省任左丞,再往上难如登天,但若是去吏曹任尚书郎,清贵远胜左丞,下一步便能入‘八座’,参与中枢决策。”

谢桥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眼里露出赞许之色,“左丞是台内监察、管事,不过如此。尚书郎是实权曹官,士族向来很看重,说出去也体面。”

郗彩由衷感慨:“多读书有益,二十五岁的尚书郎,历朝历代能有几个呢。将来升了尚书,再升令,八座中有了一席之地,当初挑灯夜读的辛苦就没有白费,真正的光宗耀祖了。”

谢桥对于这些浮名并不十分看重,如果说有庆幸,只是因为能入决策的中心,有机会抒发自己的见解,为朝廷和百姓做些实事罢了。

“迁任之后,我不在家住了。朝廷赐了官邸,就在东阳门横街,你若是有事,去那里找我吧。”

郗彩点头,但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住官邸,“是姑父姑母又逼你娶亲了吗?”

他垂下眼,无奈地笑了笑。

郗彩试图宽解他,“他们是觉得你孤身一人,欠缺照应,也是为你好。”

他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可有些事经历过一次,便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檐下的雨串成珠帘,珠帘那边是一个迷蒙的人间。他静静望向雨幕深处,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语气淡而哀伤,喃喃道:“她走的那晚,也是这样的雨天。大夫说气逆攻心,救不回来了,可我知道,她是惊悸而死。她嫁给我的时候,前朝已经亡了三年,她没有谋反,没有结党,甚至连一句怨言都不曾说过。她只是每天绣花,等我从官署回来,朝廷要清算,清算什么呢,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可她还是害怕,怕我受牵连,怕谢家被抄没,怕自己成为压垮全家的那根稻草。她什么都不跟我说,自己扛着,扛不住就死了……从那以后我就想,还是一个人过吧,别再让人为我提心吊胆,也不要再去经历生离死别。我的心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治好,痊愈之前,我不想再奉父母之命了,我想顺着自己的心意,活一日是一日。”

这是他第一次同她说这么多话,还是从来不为人知的心里话。郗彩到这时才真正懂得他的想法,谢桥其人,对她来说不再是笼统用一个“好”字就能囊括。他有顾虑、有哀伤、有惧怕,不是别人口中无可挑剔的完人,他也是有血有肉的。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怎么啰嗦起来……你别见怪。”

郗彩轻摇了下头,“我知道表兄的不易了,经历过痛苦,哪敢再入局。不过你一人住在官邸,千万要仔细照顾自己,吃喝不能随意应付,身子是第一要紧的。”

他“嗯”了声,“我省得。”复将手拢进袖中,侧过身来看她,“我有句话想同你说,但先前没有机会,一直憋在心里。你与鄢陵侯的婚姻,是玩笑间促成的,但鄢陵侯娶你,绝不是一时兴起。如今朝中格局,上都三大护军他占了两个,刑狱、度支几乎都在他手上,接下来言路也是他要控制的,只要舅舅暂且不与他明面上对着干,那么御史台的班底就不会换人,毕竟这场联姻大动干戈,他不会轻易放弃。而你,其实我并不希望你搅合进政斗里,你要日夜面对他,万一风浪来袭,你便是头一个灭顶的,连逃跑的机会都不会有,你懂么?”

郗彩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经历过战乱的女郎,没有想象的那么脆弱。

“如果爹爹有朝一日被他清算,像上次那样,我会有退路吗?”她灼灼望着他道,“我定是要和爹娘同生死的,不管嫁不嫁他都一样。表兄不要为我担心,我有自己的主张,这条路已经走了,不能中途折返。不管是走到终点,还是半路退场,那都是我的命,不要灰心丧气,一路高歌猛进就对了。”

谢桥听完她的话,才发现年少时那份大义忠勇,一直是她生命的底色。

只是因为天下太平了,高门贵女有了新的教条,渐渐捆缚住了她的鲜活,有段时间她循规蹈矩地活着,外面到处流传郗家女的美名,她的面目就渐渐模糊了。直到今天,表兄妹间畅谈了一番,才懂得各有各的坚守,女郎的肩上,也是可以担负责任的。

谢桥便不再劝她了,叮嘱她一切小心。

外面雨势渐小,天边透出一线淡淡的红,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细碎的光。

在家的时间过起来飞快,郗彩会时不时去看一看更漏,看着水纹一点点漫溢,好像人生也被一点点挤压变窄,人还没走,离愁别绪就要冲上心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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