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四章 湿尸 (1/2)
雨刚停,厂区空地上的碎玻璃渣被雨水冲得亮晶晶的,映着清晨刚透出云层的淡白色天光。唐震踩着湿漉漉的石子路往保卫科走,夹克袖口上还沾着灰砖楼窗台上蹭到的灰尘。他在厂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主楼方向——爬山虎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二楼最右边那扇窗后面窗帘纹丝不动。他收回目光,推开保卫科值班室的门。
四十瓦的灯泡还亮着,黄黄的光照着掉漆的木头桌子和两把破藤椅。老周坐在藤椅上,端着那个永不离手的搪瓷缸,里面泡着老荫茶。雨声淅淅沥沥敲着窗户,他把缸子放下来,抬头看见唐震,愣了一下。
“小唐?你不是在丰都吗——啥时候回来的?”他放下缸子,上下打量唐震,“瘦了。瘦了一大圈。丰都那边伙食不好?”
唐震说回来几天了,今天来销假。他把夹克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老周对面坐下。藤椅发出一声被重力挤压的闷响。
老周从抽屉里翻出考勤表,戴上老花镜,手指在表格上慢慢划。他嘴上没停——听说丰都那边出了事,码头仓库烧了,烧死好几个人。消防队从废墟里扒出来好几具尸体,烧得认不出模样。有个老船工也死了,姓陈。
唐震说不认识。
老周把考勤表合上,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搪瓷缸里的老荫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保卫科前几天接到通知,你的编制被暂时调到外勤任务。具体任务内容保密,直属林总调度。”他抬起头看着唐震,浑浊的眼珠里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对一切不对劲的事都格外敏感的神色,“小唐,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唐震说没有。
老周没有再问。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你不在的时候,有人来值班室翻过你的档案。不是林总的人——比林总的人来得更早。翻的是你的退伍安置材料。我问他是哪个部门的,他没搭理我,只说你回来之后去人事科补一份转岗申请。”他把手按在考勤表上,手指粗短,指节上全是长年握笔磨出来的老茧,“你自己小心点。”
窗外刚好滚过一声闷雷。搪瓷缸里的水面微微发颤。
唐震没说话。他把考勤表拉过来看了一眼,上面自己的名字被用红笔圈了个圈,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外勤,直调。笔迹不是老周的——老周用蘸水笔,这笔迹是圆珠笔写的,笔画很轻,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稳。他认得这笔迹。林明嗣的秘书小周,那天在办公室门口端着茶杯站了片刻的那个年轻人。
他刚要把考勤表推回去,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厂办的小刘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手扶在门框上喘了口气。
“老周!!唐震你也在。江边发现一具尸体。不是厂里的人,但死在咱们排污口附近。港务局的人要厂里派人去认。”
老周把搪瓷缸搁在桌上,缸底和木头桌面碰出一声闷响。“怎么又死一个。”
小刘咽了口唾沫。他说这次的尸体不一样。之前的几具是从上游漂下来的,泡了好几天,烂得认不出脸。这次是新鲜的——身上没烂,但眼眶是空的。不是被鱼啃的那种空,是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眼珠子掏走了。今天早上被一个钓鱼的老头发现的,吓得鱼竿都扔了,现在江边围了好几十个人,港务局的人拉了个草绳,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唐震站起来。“之前的几具?”
老周犹豫了一下。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把缸子放下来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最近个把月,江边陆续发现过三具无名尸。都是男性,三十来岁,穿工装。泡烂了认不出脸,港务局当无名尸处理了。派出所来过人,查了一圈没查出什么,就搁下了。”他顿了顿,“加上今天这具,第四具了。”
唐震问这种事为什么不报保卫科。
小刘说报过,老周知道,但查不出名堂。上面也没让深究——只说等派出所出结论。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尸体是新鲜的,死在厂区排污口边上,围观的人太多了,港务局没法再当无名尸处理。
唐震看了老周一眼。老周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考勤表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唐震拿起桌上的手电筒,让小刘带路。
灰砖楼石阶上,张玄灵刚做完早课,正把铜印从脖子上解下来擦拭。印面上那道在仓库用舌尖血画上去的新痕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暗红。他把铜印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裂纹比老君洞时长了一点点,暂时没有继续蔓延的迹象。他把铜印重新挂回脖子上,将法器匣子背在肩上。
“老君洞。找李道士补朱砂,黄纸也不够了。去神农架之前得把这些备齐。”他把匣子搭扣扣紧,“申时回来碰头。”
唐震说江边出了事。张玄灵把干辣椒从怀里掏出来塞进嘴里嚼了嚼。“那你去江边,贫道去老君洞。晚上再说。”他背着匣子往码头方向走了,灰布上衣被江风吹得贴在身上,领口的别针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唐震跟着小刘赶到江边时,堤岸上已经围了好几十个人。有厂里穿蓝布工装的工人,有码头扛货的搬运工,还有几个早起买菜的老太太挎着菜篮子挤在人群外踮脚往里看。港务局的人在场地上拉了个草绳围住现场的石头,一个穿蓝布制服的中年人蹲在尸体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唐震亮出保卫科证件,掀开草绳进去。
男尸仰面躺在排污口附近的石滩上,三十来岁,穿灰色工装。皮肤白得发青,被江水泡过但没有腐烂——没有尸斑,没有肿胀,像是在水里泡了几天却完全没有经历过正常的腐败过程。最异常的是眼眶——两个空洞,边缘整齐,不像被鱼啃的,不像被水冲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空了。鼻子和嘴巴都还在,但整个面部看上去不像是人脸,更像是一张被掏空了内瓤的壳。
唐震蹲下来,伸手按了按死者手臂上的皮肤。按下去一个坑,没有回弹。不是肌肉僵硬——是整条手臂的肌肉组织失去了弹性,像按在一团湿透的旧棉花上。他又按了按死者的胸腔,同样的触感。这个人的肌肉、内脏、骨骼都还在,但所有组织的弹性全部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
他把死者的左手翻过来。手腕内侧有一块被剃掉的皮肤,位置和大小刚好能容纳一个编号刺青。刀口整齐,是手术刀剃的,边缘已经长出了极薄的一层新皮——不是死前剃的,是死后被人处理过的。他在丰都见过类似的痕迹——安邦实验体的标记。那些被安邦用巫毒改造过的士兵,每个人手腕内侧都有一个编号。这个人不是第一个被从实验管道里淘汰的活体标本。
他站起来,问港务局的人另外三具无名尸是在哪发现的。
港务局的人指了指上游方向——那几具是在上游两个江段外发现的。泡烂了,身上没证件,港务局按无名尸流程处理了。但其中一具左手手腕内侧也有被剃掉的皮肤,当时以为是旧伤,没人深究。
唐震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把那几个位置和陈驼子转运记录上的泊位编号一一对上——每一个发现尸体的江段,对应一个安邦的货运泊位。这些不是溺亡事故,是安邦在系统性地处理废弃实验体,顺着长江水流往下排放。
他蹲回尸体旁边,用手电筒照了照死者的右手。手指蜷成爪状,指甲缝里嵌满黑色泥沙——和丰都溶洞里那些被巫煞侵蚀过的骨殖上附着的沉积物颜色一致。不是长江底的普通淤泥,是巫毒药剂在人体内反应后产生的残余沉淀物。这个人生前被注射过巫毒,剂量超过了他身体能承受的极限。他的精气被全部抽空,连魂魄都没留下。
唐震站起来,把手电筒开关推回原位。光柱灭了。江风吹过来,带着那股极淡的、像陈年檀香混着药汤的苦味——不是从尸体上传来的,是从排污口方向顺着水流飘过来的。
回到灰砖楼时张玄灵已经从老君洞回来了,正坐在石阶上嚼干辣椒。花白胡子随着咀嚼轻轻动了两下,他脚边放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新补的朱砂和黄纸。他听完唐震的描述,把辣椒咽下去。
“眼眶是空的,肌肉失去弹性但皮肤没有腐烂,指甲缝里有残余沉淀物——这是被抽走了精气。”他把手在膝盖上蹭了蹭,“安邦的巫毒不是毒药,是吸人精气的邪物。抽取活人精气作为药引,炼成水,注射进士兵身体里,让他们在短时间内拥有异于常人的力量。但这种力量是借来的——精气抽干了,人就变成空壳。那些在药厂试药的工人、失踪的退伍兵、赵庆提到的工地失踪者,很可能都成了同样的废弃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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