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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六十六至七十 总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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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至七十 总章

大暑那天,陆老师再一次来到了泡桐树下。他没有提前打电话,只是像往常一样,拄着那根旧拐杖,站在巷口那盏编号013的路灯下面,仰头看着灯罩上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铸铁纹路。

沈恣从展廊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卷没画完的草图。陆老师的学生在毕业后大多去了更大的城市、更知名的设计院,唯独沈恣留了下来,留在老城区,留在这条他走了几十年的巷子里。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工装裤、膝盖上蹭了两块灰印的年轻设计师,忽然开口:“我那个老朋友走得早,没有学生。但他做的事,你在替他继续做。”他顿了顿,“不是每一个设计师都能接住上一代人的东西。你接住了。不是因为你技术好,是因为你愿意蹲下来——蹲下来看青苔、量树根、听巷子里的人说话。这种愿意,比技术更难得。”

沈恣把手里的草图卷好,放进帆布袋里。“不是我一个人接的,”她说,“老赵铺的透水砖,裴矜姝算的光线角度,您寄来的老照片,还有方院长带来的学生——每个人都在接。”

陆老师把手帕从口袋里掏出来,没有擦眼镜,只是攥在手里。他说他教了四十年书,最得意的不是那些去了大设计院的学生,是他把那个老朋友三十年前写下的“保留”二字,传给了一个愿意蹲下来的人。沈恣垂下眼睛,说:“您和老朋友之间,隔了一棵泡桐树。您和我之间,隔了一张老照片。我以后也会把这些东西传给我的学生——不是传图纸,是传‘愿意蹲下来’。”

陆老师把手帕放回口袋。他说自己年纪大了,以后这条巷子的记忆得有人继续保管。沈恣把手按在泡桐树的树皮上,掌心触感粗糙而温热,和三十年前种下这棵树的那个人、和之后每一年为它修剪枝叶的陆老师、和以后每一个蹲在树下量青苔的学生——感受到的是同一棵树的心跳。她说:“以后每年泡桐花开的时候,您来树下坐坐。不是来看展廊,是来看这棵树。它记得您,也记得您的老朋友。”

傍晚,沈恣坐在巷口那盏路灯下面,把今天陆老师说的话告诉祁循。她说陆老师说不是每一个设计师都能接住上一代人的东西,说她接住了。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握着他手指的力道比平时紧了一点。

“三十年前有人写下‘保留’,三十年后有人量青苔。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但做了同一件事。以前以为时间是一条往前的直线,后来发现不是。时间是一个又一个的圆,每一代人都在重复做同一件事——把光留下来。我继承了上一代人的意志,以后也会有人继承我的。”

他把她拉近了一点。大暑的夜风也是热的,泡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轻轻晃动。他说:“三十年前写下‘保留’的建筑师,三十年前种下泡桐树的老设计师,在教室后墙上写‘你会成为很厉害的人’的男同学——他们都在你之前就把光留下来了。你不是第一个接光的人,但你是第一个把所有光聚在一起的人。”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是那种清淡的、不带任何压迫感的语调,“陆老师说你是他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不是因为你的设计,是因为你愿意蹲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工装裤膝盖上那两块洗不掉的灰印。很久以前她觉得自己不够好,后来做出了成绩又觉得不够多,再后来拿了奖、上了专访、当了客座讲师,还是觉得不够。今天陆老师、老赵、裴矜姝、方院长、祁循——他们一起告诉她:你接住了。不是接住了项目、奖项或荣誉,是接住了光。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二十四节气。大暑之后是立秋,立秋之后是处暑,一年又一年。以后每一年泡桐花开的时候,陆老师都会来树下坐坐。每一年学生蹲在树下量青苔的时候,都会想起曾经也有一个年轻设计师蹲在同一个位置,用手掌按着同一棵树。每一年除夕,巷口甜品店的靠窗第二个位置都会为她和祁循保留。那盏编号013的路灯安静地亮着,和三十年前有人写下“保留”二字时一样,和以后每一个需要一盏灯的夜晚一样。她接住了那束光,以后也会有人从她手里接过去,代代相传,永远不灭。

第六十七章暗涌

大暑之后,衍城的气温丝毫没有转凉的意思,沈恣的生活却悄然起了波澜。先是工作室的前台连续几天收到没有署名的快递,拆开是一叠打印出来的匿名帖子,标题写着“知名设计师沈某疑似与祁氏集团继承人存在不正当利益输送关系”,内容把她从临灯书坊到老城区三期所有项目的合作方都列了一遍,暗示每一份合同都是靠关系拿到的。前台小姑娘把这些东西碎掉之后,第二天又会寄来新的,像某种执拗的、不肯停歇的潮水。

沈恣没有看。她跟前台说,以后这类东西直接碎掉,不用告诉我。

但事情没有停。棱镜设计媒体的秦老师打来电话,语气比平时严肃了许多。他说这几天编辑部收到了好几封举报邮件,内容都差不多——说沈恣在老城区项目里违规私留路灯设施、未经审批擅自加固,又说她在祁氏独立工作室接项目是靠裙带关系,每条都引用文保条例里的条款,措辞专业,一看就是懂行的人写的。“之前的匿名邮件我们没当回事,”秦老师说,“但这次对方抄送了我们所有的广告客户,还抄送了你上次设计论坛演讲的主办方。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抹黑了——有人想让你在行业里待不下去。”

沈恣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是盛夏的阳光,悬铃木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她沉默了很久,直到何设计师端着咖啡过来,低声问是不是后妈。沈恣说不是她一个人,她背后还有人。上次那封匿名信能引用文保条例里关于附属设施处置的具体条款,不是外行写的,后妈不懂这些。有人在帮她。

“你打算怎么办。”何设计师问。

“不打算怎么办。他们写他们的,我做我的。老城区三期的泡桐树展廊马上要开学了,学生等着上课。衍城大学的实践基地还要写教案,沈氏子品牌第二家店的施工图下周要交。我没有时间去自证清白。”她把电脑重新打开,继续画施工图,光标在CAD界面里一格一格移动,稳定而精准。

下午她去沈氏集团做施工图备案,从设计总监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电梯口碰见了沈志谦。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匿名举报信——前台不敢碎掉,送到了董事长办公室。沈恣看了一眼那份打印件,语气很平:“你也收到了。”

沈志谦把那份匿名信对折,撕成两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沈氏的法务部已经在处理了。上次那封匿名邮件的原始IP已经锁定,这次又多了几个新的来源。不是一个人发的——有人在组织。”他顿了顿,“你后妈被调到后勤部之后,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我。但这次的事,她有份。不是她一个人做的,但她认识的人里有会写这种条款的。这些年她经营的人脉,不会因为一个调令就断干净。”

沈恣说知道。孟总监之前私下告诉她,法务追查的IP分布在好几个不同的城市,对方很谨慎。但这些人的口径完全一致,显然是有人在统一提供信息。

沈志谦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还有一件事。下个月衍城国际商业论坛的年会,沈氏是主办方之一。品牌部新来的负责人把你也列在了嘉宾名单里。请柬下周寄出。我知道你现在被这些事缠着,但这次年会上有设计行业的专题论坛,秦老师是点评嘉宾。你在那里露面,本身就是回应。”

沈恣垂下眼睛。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作为沈氏子品牌的设计师出席,等于公开承认她和沈氏的合作关系;但作为独立设计师出席,又会被那些匿名帖子拿去做文章——“看,她果然离不开沈家”。无论她怎么做,对方都预判了她的进退。

“我去。”她说。

傍晚她站在巷口那盏编号013的路灯下面,把今天的事说给祁循听。她说到后妈背后有人,说到那些匿名邮件抄送了她所有合作方,说到沈志谦把请柬递给她时的表情——和他说“沈氏会出面”时一模一样。

祁循沉默了很久。他说:“这次不是她一个人,是有人要借她的人脉来整你。那个人不在沈氏,不在祁氏,但在圈子里待得够久,知道怎么在不碰法律红线的前提下把人毁掉。他们不直接攻击你的专业,因为你在专业上无懈可击。所以换了一个角度——利益输送。说你拿到的每一个项目都不是靠本事,是靠关系。这个罪名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暗示。暗示多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他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他们怕你吗。不是因为你做得好。是因为你走得正。在一个大家都习惯靠关系的地方,一个不靠关系的人,本身就是威胁。”

她低下头,看着青石板路面上被暑气蒸腾出的热气。她说起奶奶说过的话——补过的碗比新碗更结实,摔过的东西再补上就不会从同一个地方碎了。她觉得这次像是有人想把补好的碗重新砸碎,从同一个地方再敲一次。

“那我们就从不同的地方补回去。”他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掌心很稳,指腹上有薄茧,和她掌心的茧是同一批。他说:“匿名帖子可以用邮件发,文保条款可以引用法条。但有一件事他们做不到——站在阳光底下。他们是藏在暗处的人,用假名寄快递,用代理IP发邮件。你不一样。你每一次上台演讲,每一次蹲在巷子里量青苔,每一次在图纸上签字,都是在阳光底下做的。暗处的人可以藏很久,但阳光底下的人走得更远。”

她擡起头。那盏编号013的路灯在她身后安静地亮着,和每一个需要一盏灯的夜晚一样。她想起在花坛上抹眼泪的自己,想起在青旅八人间里剪鞋带的自己,想起在泡桐树下用卷尺量树根的自己。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现在她有了太多值得守护的东西——这盏灯、这棵树、这条巷子,还有站在她身边的这个人。

“我不会让他们毁掉我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东西。”她说,“以前我是一个人硬扛。现在不用了。有你在,有何设计师,有周敏,有老赵,有陆老师,有裴矜姝。还有我爸。”

暗处的人还在寄匿名信,但巷口那盏灯还亮着。只要灯还亮着,她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第六十八章破晓

商业论坛的年会在衍城国际会展中心举行。沈恣到的时候,沈志谦正站在签到台旁边和几个商界熟人说话。他看见她,隔着人群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又继续和旁边的人交谈。她没有去打扰他,从签到处领了胸牌,上面印着“祁氏独立工作室·沈恣”。她把胸牌别在西装领口,推门走进宴会厅。

论坛进行到下午,沈恣作为沈氏子品牌设计师上台做了简短的项目分享。她从空间动线讲到材质搭配,语速平稳,数据张口就来,和每一次汇报方案时一样。台下坐了上千人,前排是评委和嘉宾,后面是来自全国各地的设计师和媒体。她站在聚光灯下,背后的屏幕定格在老城区那盏编号013的路灯上。

分享结束后,她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何设计师凑过来低声说了句“后面有个戴墨镜的男的,从你上台就一直盯着你”。沈恣没有回头,只是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继续记下一个嘉宾的演讲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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