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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五十六至六十 总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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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至六十 总章

第五十六章白露

白露前两天,沈恣在老城区巷口那家甜品店里,把老城区三期的初步概念方案摊了一桌。裴矜姝坐在她对面,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伦敦那边的展陈方案草稿,两个人各自对着各自的图纸,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和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老板端上来两碗红豆汤圆,看了一眼满桌的图纸,说:“你们这是要把我这小店改成设计工作室?”沈恣把一碗红豆汤圆推到裴矜姝面前,说:“老城区三期,我想把泡桐树旁边的旧车棚改成一个社区展廊。不是白盒子那种,是半开放式的——和泡桐树共享同一片透水铺装,展廊的屋顶开一个和树冠形状呼应的天窗。展陈内容不固定,可以放老照片,也可以放居民自己家的旧对象。”

裴矜姝舀了一勺汤圆,没有马上吃,盯着那张手绘的展廊草图看了很久,然后说:“天窗的形状不能是圆的。泡桐树的树冠是伞形,天窗做成伞骨结构——用细钢架模拟树冠的骨架,光从伞骨缝隙漏下来,投在地上的影子就是树影。展品挂在伞骨节点上,每个节点对应一片树叶的位置。”沈恣把铅笔拿起来,在草图的天窗位置画了几道弧线,然后把图纸转过去给裴矜姝看。

裴矜姝低头看了一眼,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已经画好了伞骨结构的初步模型。两个人在同一瞬间想到了同一个方向。

沈恣说:“你以前说展陈和空间设计是两种东西。”裴矜姝说:“以前是。现在不是了。现在你把墙退了一米二让给树根,我把展架挂在树冠形状的屋顶下面。你退的每一步,我都接着。”

傍晚祁循来的时候,沈恣正蹲在泡桐树下用卷尺量树冠投影的直径。裴矜姝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相机拍树冠的轮廓。祁循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巷口那盏路灯下面看着她们。她蹲在地上,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绾在脑后,工装裤膝盖上又蹭了两块新灰。裴矜姝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袖口卷到手肘,正用手比划着树冠和屋顶的比例——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面上交叠在一起,一个蹲着,一个站着,被路灯拉得很长。

白露那天是周日,裴矜姝在机场给沈恣发了两个字:“登机。”沈恣回了一个逗号。她看着那个逗号,想起去年秋天在衍城美术馆门口,裴矜姝说伦敦有一家美术馆的光用得特别好,下次回来告诉她具体位置。后来她发来了一份光线分析笔记,每一组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再后来她在文创二期厂房里说“你应该有自己的光芒”,然后走了。每一次走之前,都会留下一个逗号。

白露之后,沈恣把老城区三期的联合设计方案发给了街道办。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此方案由沈恣与裴矜姝联合设计。”发送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何设计师端着咖啡从茶水间走出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说:“联合设计。你以前接项目都是一个人扛,现在学会把名字和别人并列放在一起了。”沈恣说:“不是别人。是裴矜姝。”何设计师说:“我知道。以前你觉得她是需要防备的对手,现在你觉得她是可以并肩的人。这个变化用了你两年。”沈恣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放凉的咖啡喝了一口:“不是用了两年。是用了整个青春。”

第五十七章秋分

秋分前两天,沈恣在衍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上了第一堂客座课。她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绣了一小朵雏菊,工装裤换成了深灰色长裤,安全帽没带,但帆布袋还拎着。方院长把她引到阶梯教室门口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今天来的人有点多,不止选了课的学生,还有几个研究生和年轻教师”。沈恣推开门,可容纳一百二十人的阶梯教室坐满了,后排还站了一排人。她没有紧张,只是把U盘插进讲台电脑,打开课件。第一页不是个人简介,是老城区那棵泡桐树的照片,拍摄角度是从树冠往上看——伞形的枝叶遮住了大半片天空,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星星点点落在地上。她开口,声音很稳:“这棵树在巷子里长了四十多年。我第一次注意到它,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它的根系快把墙基撑裂了。按常规做法,砍掉树、加固墙体,技术上最简单。但我没有砍。因为巷子里的人夏天要靠它遮阴,树上有鸟巢,树下的青石板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得发亮。这棵树不是这棵树的树,是这条巷子的树。”

台下安静得能听到后排学生翻笔记本的沙沙声。她继续说:“设计师不是来做主的,是来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东西说话的——树、灯、老墙、青苔、磨得发亮的石板。我们替它们说了话,它们会替我们记住这个城市。”

课讲完之后是提问环节。有个研究生举手问她怎么看待设计和商业的平衡。她说:“不用平衡。好的设计本身就是商业价值。你把窗台外推半米,顾客坐在窗边伸手就能碰到树叶,这家店的复购率不需要你算——顾客会替你算。”另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站起来问:“沈老师,你是怎么接到第一个独立项目的。”沈恣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第一个独立项目是临灯书坊。品牌主理人叫顾远,他在我还没什么作品集的时候就把项目交给了我。后来我问他为什么选我,他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面馆里跟他说‘我做设计是做给自己看的’的人。他信了我那句话,我用了整个项目来回他的信任。”

下课之后,方院长把她送到校门口,说:“沈老师,下学期的课表我提前发你。你这堂课的效果,比我预期的高了不止一个档次。”沈恣把帆布袋往肩上拢了拢,说:“谢谢方院长。但我想申请一件事——下学期带学生去老城区实地测绘,不是坐在教室里画图,是蹲在巷子里量青苔的厚度。”方院长笑了,说:“你这套教学方法,以后可能会被写进建筑学院的教改方案里。”

傍晚她去了老城区,把今天上课的事说给祁循听。说到“设计师是替不会说话的东西说话”时,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以前就是那个不会说话的东西。小时候蹲在墙角哭,不出声,不叫任何人。现在你替别人说了。树、灯、老墙、青苔——它们比你幸运,因为它们遇到了你。你替它们说的话,也是替小时候的自己说的。”

她靠在他肩上,巷口那盏编号013的路灯安静地亮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蹲在这条巷子里哭,没有出声,没有叫妈妈,没有叫爸爸,没有叫任何人的名字。那时候她以为忍住的哭声就是坚强,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坚强,是没有人听。现在有人听了——不是替她回答,是替她记住。

秋分那天,沈恣收到了一封意料之外的信。不是电子邮件,是手写的,寄到工作室。信封上的字迹很陌生,寄件人栏写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名字。拆开,信纸很薄,只有寥寥几行字:“沈恣你好。我是你初中同班同学,坐在你后排,戴黑框眼镜,校服永远大一号。去年校庆你回学校的时候,我在教室后墙上看到了你补的那行铅笔字——‘我已经是了’。我想告诉你,当年在墙上写字的人是我。那时候不敢跟你说话,后来转学了,更没机会。去年校庆我其实也在,站在操场最边上那棵香樟树后面。你没有看到我,但我看到你了。你站在主席台上,穿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和当年蹲在树下哭的那个女生判若两人。我没有上前跟你打招呼,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觉得你不需要——你已经走得那么远了,不需要一个迟到了十几年的解释。但我想让你知道,你从来都不是不被记住的人。”

沈恣把那封信放在桌案上。她没有哭,只是把信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你是那个在照片背面写‘沈恣,你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人’的人。你的名字我现在知道了。谢谢。”她把信折好,放进帆布袋最里层的夹层,和那方丝巾、奶奶的信、以及那张夹在请柬里的泛黄班级合影放在一起。

秋分傍晚,她站在巷口那盏编号013的路灯下。秋分是一年里昼夜等长的日子——白昼和黑夜各占一半,从今天开始夜会越来越长。她把这封迟到了十几年的信轻轻放在灯柱底座上。曾经蹲在墙角不出声的小姑娘,现在把那些迟来的回信一封一封收进灯柱底座,和三十年前有人写下的“保留”二字、和裴矜姝签了“已核”的记录表、和那张写着“你什么都不是”的匿名信、和她在咖啡店小票背面写的“相信的人不用证明”并排而放。这些构成了她青春的完整版图——有人信她,有人骂她,有人等她,有人错过她。而她站在这张版图的正中央,把所有碎片捡起来,拼成一道光。

祁循在巷口等她。她走到他面前,他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递给她。是一张手写的便签,纸很旧了,折痕已经快磨穿了。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大概是学龄前儿童用铅笔写的:“谢谢灯。没有人陪我,你陪我。”那是她六岁时写的,那时候她刚学会写几个字,不敢把话告诉任何人,就把便签塞进灯柱底座。后来她忘了这件事,这张便签在灯柱底座里躺了很多年。他在清理灯柱底座时发现了它,一直保留到现在,没有告诉她。今晚他把便签还给她,说:“你六岁的时候,这盏灯替你收着这句话。现在该你自己收着了。”她把便签放在自己这堆东西的最上面,然后握住他的手。“以后不用替我收着这些东西,都给我。我自己收。不是因为你收得不好,是因为你收得太久了。该换我来了。”她说。

他把她的手指轻轻握紧。秋分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但那盏编号013的路灯还亮着,和以后每一个需要一盏灯的夜晚一样。

第五十八章寒露

寒露前两天,沈恣收到了衍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的正式聘书。不是客座讲师,是兼职实践导师,聘期两年,带一门设计实践课。方院长在邮件里说:“你上次那堂课的学生评教分数全院第一。教务处催我把你签下来,怕你被别的学校挖走。”沈恣把邮件看了两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何设计师端着咖啡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说:“你现在是沈老师了。以后开会的时候我是不是得叫你沈老师。”沈恣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放凉的咖啡喝了一口,说:“不用。但你以后找我改图纸,得排队。”

何设计师笑了一声,把自己饭盒里那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和过去两年里每一次一样,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不声张但次次都在。

下午沈恣去了老城区。巷口那盏编号013的路灯还没有亮,天光已经比秋分时更短了一些。她蹲在灯柱底座旁边,把那张聘书的复印件折好塞进铸铁检修口里,和那封初中同学的信、裴矜姝签了“已核”的记录表放在一起。关上小铁门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是沈志谦的微信消息:“你爷爷让我转告你,他在老宅等你。不是吃饭,是喝茶。”

沈恣到沈家老宅的时候,沈老爷子正坐在正厅那张紫檀椅上。茶已经沏好了,是她小时候奶奶常泡的龙井,茶叶梗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浮在水面上,一根一根竖着。沈老爷子把手边一份打印出来的东西递给她,她接过来——是设计论坛的官方报道,她的演讲照片被印在头版,照片上她站在聚光灯下,背后的屏幕定格在那盏编号013的路灯上。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自己正说到一半,手势还停在半空,眼神很亮。

沈老爷子说:“你爸把这张报纸放在我桌上。他说——这是你女儿。”他顿了顿,“他以前从来没跟人说过‘这是我女儿’。以前他说的是‘这是沈家的女儿’。多了一个字,意思完全不一样。”沈恣把那份报纸放在膝盖上,没有接话。沈老爷子端起茶杯,杯盖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说:“你奶奶走之前跟我说,恣恣这丫头以后会有出息。我说我知道。她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对她那么冷淡。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对她好——她妈走的时候她那么小,我怕对她太好她就不想她妈了。后来发现不是。是我怕对她太好,她就不需要我了。”他放下茶杯,“结果怕了这么多年,该不需要还是不需要。我不是怕她不需要我,是怕自己承认——我错过了她长大的过程。”

沈恣垂下眼睛,片刻之后把报纸折好放进帆布袋里,说:“以前错过的事,以后再补。不用一口气补完,一点一点来。”沈老爷子看着她,然后说:“你爸上次从老城区回来,说你在巷口给他指了一盏灯。他说那个灯是有人替你保下来的。我说——以后这盏灯,沈家替你保。”

寒露那天傍晚,沈恣站在巷口那盏编号013的路灯下面。沈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她旁边,沈志谦站在她身后。三代人站在同一盏灯下,这是第一次。沈老爷子仰头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说:“三十年前有人写‘保留’,三十年后你把它修好。以后这盏灯归沈家管。不是替你做主,是替你省事。”沈恣侧过头看着他,说:“好。但灯泡坏了我自己换。梯子太重的话,让你孙子帮我扶着。”沈老爷子愣了一下,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是沈恣第一次听见他笑。

晚上她坐在二楼小房间的窗台上,把奶奶留下的那封信从抽屉里拿出来。她把信纸翻到背面,自己之前在上面写了两行字。她拿起铅笔,又加了一行:“奶奶,今天爷爷站在巷口,说以后那盏灯归沈家管。他说以前错过的事以后再补。他笑了。我第一次听见他笑。”她把信纸折好放回抽屉,把铅笔放回笔筒。窗外那盏灯还亮着。

祁循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台上,手里还握着那把铜质钥匙。他走到她旁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说:“今天沈家三代人站在同一盏灯下,这是你挣来的。不是靠原谅,是靠坚持。你用了半生把丢了的家人一个一个找回来——你的父亲,你的爷爷,还有你自己。”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手很稳,指腹上有薄茧,触感微凉,但她觉得暖。她说:“以后不是‘他们’和‘我’了。以后是‘我们’。我们沈家,我们一家人。”

寒露的夜风已经有了深秋的凉意。那盏编号013的路灯安静地亮着,和三十年前有人写下“保留”二字时一样,和以后每一个需要一盏灯的夜晚一样。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二十四节气从立春走到寒露,以后还会继续走——走到霜降,走到立冬,走到她和他都老了,这盏灯还亮着。

第五十九章霜降

霜降前两天,沈恣收到了沈氏集团供应商大会的正式请柬。不是沈志谦发的,是沈氏集团品牌部新上任的负责人,邮件措辞客气而公事公办——“沈恣女士,您作为沈氏子品牌的空间设计师,诚邀您出席本年度供应商大会。”她把邮件看了两遍,然后靠在椅背上。何设计师端着咖啡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说:“这次打算去吗。”沈恣说:“去。不是作为沈家的女儿,是作为设计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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