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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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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立夏

立夏那天,沈恣在老城区二期的初步方案评审会上,把一张手绘的巷弄节点图投影在会议室的屏幕上。图是铅笔画的,线条不算精致,但每一处标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灰砖墙转角那棵泡桐树的根系走向都用虚线画了出来。坐在评审席正中间的是衍城老城区街道办的规划科长,姓徐,五十出头,做了半辈子基层规划,第一次见到有设计师在图纸上标出树根走向。他摘下老花镜,把图纸又看了一遍,然后问:“这棵泡桐树的根系会影响墙体基础?”

沈恣说:“会。但这棵树在巷子里长了四十多年,砍掉再砌墙,技术上可行,但住在巷子里的老人夏天就没有遮阴的地方了。所以我建议把墙体内退一米二,保留树根生长空间,同时在墙根做透水铺装,既保护墙体也保护树。”

徐科长把老花镜戴回去,点了点头,在评审意见栏里写了两个字:同意。方案全票通过。散会之后,何设计师把评审意见的复印件塞进自己包里,说:“你以前汇报方案,数据背得滚瓜烂熟,但不会说‘夏天没有遮阴的地方’这种话。”沈恣把投影仪关掉,拔下U盘,说:“以前我觉得感性没有用。后来发现不是感性没有用,是只有理性的时候,你只是在做项目。加了感性,你是在替那条巷子说话。”

晚上她去了巷口那家甜品店,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点了一碗红豆汤圆。祁循到的时候,她正好把勺子搁在碗沿上,筷子放在左边。他看了一眼她放筷子的方向,在她对面坐下来,说:“你小时候每次吃完汤圆,筷子都放在左边。有一次我问老板,那个女孩为什么每次把筷子放在左边。老板说她大概是左撇子改过来的,写字用右手,吃东西还是习惯用左手。”

沈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奶奶纠正她用右手写字之后,她以为自己把左撇子改掉了。但潜意识里吃东西还是用左手。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件事,但老板注意到了。他也注意到了。她说:“你连这个都记得。”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的很多事,都是别人告诉我的。你小时候考完试来吃汤圆,是老板告诉我的。你喜欢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是老板告诉我的。你搬走之后,每年立夏老板都会问我——那个左撇子的小姑娘今年来不来。”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转述一段和自己无关的往事,但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手指——极短,极轻,随即收回。那是他做决定之前的习惯动作。他说:“每年立夏我都来。坐在你以前坐过的位置。老板问,那个小姑娘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但我每年都来。”

她低下头,用左手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汤圆。红豆沙从汤圆皮里溢出来,很甜。她咽下去之后说:“以后你不用等老板问了。我每年立夏都跟你一起来。但位置要换一下——你坐靠窗,我坐你对面。”他说:“为什么。”她说:“因为我要从对面看你。不能每次都让你从对面看我。”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甜品店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整个人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他说:“好。”

立夏之后是小满。沈恣把老城区二期的深化方案从方案阶段推进到施工图阶段。她蹲在巷子深处那棵泡桐树下,用卷尺量树根的分布范围,老赵在旁边拿着图纸,说:“小沈,这棵树你保下来了,但树根往墙基下面钻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墙体开裂怎么办。”沈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说:“把墙基做成悬挑结构,绕过主根区域。树根往墙基下面钻是它的天性,不跟它硬碰硬。让它往这边长——这边没有墙,只有一丛南天竹。”

老赵盯着她看了片刻。不是质疑,是被说服之后那种带着一点无奈的认可。他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说:“南天竹。你连树根往哪边长都算好了。”

小满那天,沈恣收到了一封意料之外的邮件。发件人是伦敦某设计学院的副教授,姓林,华裔,邮件里说她看到了棱镜设计媒体上那篇关于文创二期的专题报道,对沈恣和裴矜姝的合作模式很感兴趣。她正在做一个关于“女性设计师协作模式”的课题,想邀请沈恣做一次在线访谈。沈恣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转发给了裴矜姝。邮件正文只写了两个字:“去吗。”

裴矜姝回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机一直拿在手里,跨越八个时区。她也只回了两个字:“当然。”

在线访谈约在小满后一周。林副教授四十出头,戴无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个问题都问到点子上。她问沈恣怎么看合作中的信任创建,沈恣想了很久,然后说:“信任不是创建起来的,是有人先做出来的。她先把被淘汰的方案给我看,告诉我她走了多少弯路。她把图纸发给我,没有说任何漂亮话,只是把图纸发给我。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人值得认真对待。”林副教授推了下眼镜,说这句能引用吗。沈恣说能。

轮到裴矜姝。屏幕那头的伦敦还是凌晨,她坐在书房里,背后是一整面墙的设计书籍,桌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茶。她说:“沈恣刚才说的那件事——我给她看我被淘汰的方案。她只说了结果,没有说过程。过程是她收到之后把每一版都看完了,在淘汰版上画了批注还给我。不是客气的批注,是逐条写了我哪个节点可以保留、哪个节点应该换个方向。她花了时间。不是花在项目上,是花在我身上。这种人在设计圈不多。花了时间又不邀功的更少。所以我选择和她合作,不是因为我觉得她比我强,是因为她让我觉得——和她并肩站在一起,我不会输给自己。”

林副教授把眼镜推了好几次。她说你们这个模式太有意思了,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写进论文里。访谈结束之后,沈恣关掉会议软件,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何设计师端着一杯热美式从茶水间走出来,看了她一眼,说怎么了。沈恣把裴矜姝在访谈里说的那段话复述了一遍。何设计师听完,说:“她夸你,你倒是记得一字不差。”沈恣说:“不是夸。是陈述。”何设计师说:“对。她就是这种人。夸人永远用陈述句。”

小满之后的那个周末,沈恣在老城区巷口那家甜品店里坐了很久。她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以前是祁循坐的位置,现在换成了她。她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新建了一个文档夹,命名为“老城区三期·联合设计初步构想”。然后给裴矜姝发了一封邮件,正文只有两个字:“开始。”

裴矜姝回了一个字:“句号。”

傍晚祁循来了。他推开甜品店的门,在她对面坐下来——那个她以前吃了十几年汤圆的靠窗第二个位置。他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桌上,说周叔包的,猪肉白菜。她接过来拧开盖子,热气扑上来。她把保温袋里的饺子夹出一个放在碗里,然后从自己碗里夹了一个放进他碗里。他说:“干什么。”她说:“以后每个节气,我们都在这里吃汤圆。你坐我以前的位置,我坐你的。冬至吃饺子,立夏吃汤圆。”她说,“换着来。一换就是一辈子。”

他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伸手把她放在桌上的左手握住了。不是十指相扣,只是用自己的手掌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窗外巷口那盏编号013的路灯准时亮了,暖黄的光通过甜品店的玻璃窗洒在他们交叠的手指上。他说:“好。”她没有说“一辈子太长了”,也没有说“你确定吗”。她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因为她知道,这个人说“好”的时候,已经在心里把一辈子都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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