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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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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清明

清明前两天,沈恣回了沈家老宅。不是沈志谦让她回去的,是沈老爷子亲自打了一通电话。电话里沈老爷子的声音比去年腊八见面时又沙哑了一些,但语气已经没有了那种斟酌措辞的犹豫,像是终于学会了对这个孙女有话直说。

“恣恣,清明要到了。你奶奶的墓在老宅后山,你爸每年都去。今年你也来。不用带东西,人到了就行。”

沈恣握着手机,站在工作室的茶水间里。窗外是仲春的阳光,悬铃木的新叶已经舒展成了巴掌大。她说:“好。”沈老爷子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上次在巷口说的话,我还记得。你说项目汇报的时候甲方可以旁听。我这个甲方,还在等你的图纸。”沈恣垂下眼睛,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老城区二期还在深化,下个月出初稿。到时候我通知甲方旁听。”

沈老爷子在电话那头轻轻哼了一声。不是不满,是某种接近于笑意的、被岁月磨得很薄的声音。挂了电话,沈恣靠在茶水间的料理台旁边,把杯子里已经放凉的咖啡喝完。何设计师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说刚才好像听见你说“甲方”了。沈恣把杯子放进水槽,说:“我爷爷。”

清明那天,沈恣坐沈志谦的车去了沈家老宅。车子开进那条梧桐夹道的窄街时,她看见老宅门口那棵老槐树已经抽了新芽。树下站着一个人,拄着鸡翅木拐杖,脊背挺得很直。沈老爷子没有在正厅里等,他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客人。沈恣推开车门,走到他面前。

“爷爷。”

沈老爷子擡起眼睛看着她。他比腊八时又瘦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是那种不怒自威的深沉。他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说:“这身衣服比你以前穿的那些都好看。”沈恣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长袖T恤,工装裤膝盖上两块灰印,帆布袋上别着安全帽。她说:“这是工装。”沈老爷子说:“工装也是你自己挣的。”他拄着拐杖转过身,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你奶奶的墓在后山。让你爸带你去。我腿脚不好,今年就不上去了。你在她墓前替我说一句——她当年说的都对。”沈恣看着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正厅的背影,脚步已有些迟缓,但脊背依旧挺直。

后山的路不陡,但很长。沈志谦走在前面,沈恣跟在后面。父女之间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沈志谦停下来,指着路边一棵枇杷树说:“这棵树是你奶奶种下的。她说山上应该有棵果树,以后孙子孙女来扫墓,可以摘枇杷吃。”他顿了顿,“你小时候来过一次。枇杷还没熟,你就摘了一个,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头。你奶奶在旁边笑得不行。”

沈恣看着那棵枇杷树,新叶之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青果,还没熟。她不记得这件事了。她小时候的记忆被后来太多沉重的东西压住了,很多轻快的、甜的、带着奶奶笑声的片段,她都记不清了。但她记得枇杷的味道——酸,咬下去那一瞬间整个口腔都在发紧,但酸过之后有一点点回甘。

“后来我再也没吃过枇杷。”她说。沈志谦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今年枇杷熟的时候,我让阿姨给你送一些。”他说完,转身继续往上走。

奶奶的墓碑在半山腰一块向阳的平地上。墓碑很干净,石缝里没有杂草,显然有人在定期打理。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色野菊花,还带着晨露。沈志谦说这花是老爷子昨天亲手去后山摘的,每年清明都摘,摘了三十多年了。他把带来的祭品一样一样摆在碑前——糖醋排骨、腌笃鲜、一碗白米饭、一副空碗筷。沈恣认出那副空碗筷是奶奶生前用的,青花瓷,碗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用金缮补过。她小时候问过奶奶,为什么要用补过的碗。奶奶说补过的碗比新碗更结实,摔过的东西,再补上就不会从同一个地方碎了。

她把那碗白米饭往奶奶的碗旁边挪了挪,然后蹲下来,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两个字——“恣恣”。是奶奶的笔迹。

她把信纸抽出来,翻到背面。她之前在上面写了两行字——“奶奶,我现在有人替我擦了。他叫祁循。”“他不是替我擦。他是把伞放在我手里,然后站在旁边,不让我发现他也在淋雨。”她蹲在那里,在信纸背面又加了一行字:“奶奶,我今天带了爸一起来。你以前说他不会带孩子,他现在在学了。学得很慢,但他在学。”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压在野菊花束下面。然后她站起来,对沈志谦说:“你刚才说今年枇杷熟的时候,要让阿姨给我送一些。能不能换一样。”沈志谦看着她。她说:“换腌笃鲜。我想学怎么做。”

沈志谦垂下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一句很久以前就该说的话。但最终他只是把手里那杯本来要浇在碑前的茶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然后说:“好。我来教。”

从后山下来之后,沈恣在老宅正厅里坐了片刻。沈老爷子坐在那张紫檀椅上,手里端着茶杯,杯盖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一下,说:“你奶奶以前也喜欢坐在这里喝茶。她说沈家的人喝茶都太急,只有你爸喝茶慢。”他顿了顿,“你爸今天跟你上山之前,站在院子里抽了两根烟。他戒烟很久了。大概是在想怎么跟你说话。”

沈恣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吹了吹浮沫。茶还很烫,她没有喝。她说:“他今天跟我说了枇杷树的事。我不记得了。但他说的时候,我好像能闻到那个酸的味道。”沈老爷子把茶杯放下,说:“你奶奶说,人记住味道比记住事情更久。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在你哭的时候抱过你。她说你小时候不爱哭,抱在怀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蜷起来的小猫。”沈恣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梗。茶叶梗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片刻之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很烫,但很香。

清明傍晚,沈恣回到老城区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巷口那盏编号013的路灯在雨雾里亮着,灯罩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光被水汽晕成了一圈柔和的暖金色光环。她站在灯下,没有打伞。雨丝很细,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她都没有去拂。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不快不慢,每一步都不急。她没有回头。一把黑色的伞撑过她的头顶,雨声忽然被隔绝在外,她只听见伞面上细密的沙沙声和他平稳的呼吸。他说:“扫墓回来了。”她说:“嗯。奶奶的墓在后山。我爸带我去看了奶奶种的枇杷树。他还带了腌笃鲜。他说以后教我怎么做。”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他学得不快,但他在学。”她侧过头看着他,说:“你跟爷爷说了一样的话。”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雨丝从他肩头滑下来,在深灰色衬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注意到了,但没有说。她只是伸手把他握着伞柄的那只手往他那边推了半寸,说:“不要每次都把伞往我这边偏。”他说:“习惯了。”她把他的手推回去,他又偏过来。她没有再推。

她低下头,看着青石板路面上被雨水冲出的细纹。清明时节的雨落在每一道石缝里,落在新冒的苔藓上,落在她小时候蹲过的那个墙角。

“我今天在奶奶墓前跟她说了一句话。我说你以前说爸不会带孩子,他现在在学了。学得很慢,但他在学。”她说,“这句话不是替我自己说的,是替奶奶说的。她等这句话等了三十多年。”

祁循没有回应这句话。但他垂在伞柄上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看着他的手,然后把自己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握住他那只握着伞柄的手,说:“以后每年清明都陪我来好不好。”他说:“好。”她说:“以后。每一年。”他说:“每一年。”那把黑色的伞在巷口的路灯下安静地撑了很久。雨一直在下,细密地落在伞面上,和他们身后那盏编号013的灯光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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