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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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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立春

立春那天,衍城下了一场细密的雨夹雪。沈恣在老城区那栋二层小楼里收拾房间。她穿着旧工装裤,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绾在脑后,袖子卷到手肘,正蹲在墙角用砂纸打磨窗框上的旧漆。这间朝南的小房间已经和她记忆中不一样了——墙面重新粉刷过,是极淡的米白色,和旧祠堂天井里那块青石的颜色一样;木地板是老赵帮她找的回收老木料,拼法和临灯书坊的书架相同;窗台上放了一盆刚冒芽的南天竹,是从文创二期天井里那几盆里分出来的。

她把窗框上最后一层旧漆打磨干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窗外巷口那盏路灯刚好亮起来,暖黄的光穿过雨夹雪的薄雾洒在青石板路面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帆布袋里掏出那张1984年的黑白照片——编号013,保留——用一枚磁铁吸在冰箱门上。冰箱是二手的,前天刚从旧货市场拉回来,但制冷很好,里面放着周叔昨天送来的饺子。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她摘下手套,点开。是裴矜姝从伦敦发来的邮件,只有两行字:“立春了。伦敦这边的设计工作室正式邀请我加入做展陈总监。我答应了。下次回来的时候,会以合作方的身份去你工作室开会。记得把会议室那张折叠桌换成一张正经桌子。句号。”

沈恣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句号,嘴角动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字:“逗号。”

下午何设计师带着工作室的几个人来帮忙搬家具。老赵把他那辆面包车停在巷口,从后座卸下一张旧书桌。书桌是陆老师送的,说是他那个已故的老朋友以前用过的,抽屉里还有几张没有画完的草图。何设计师把书桌搬进二楼房间,环顾了一圈,然后说:“这房子比去年那个合租房好多了。至少窗户不对着垃圾站。”沈恣说:“垃圾站也有光。不过现在不用借别人的光了。”

何设计师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把自己带来的一盏落地灯放在书桌旁边。灯是暖光的,和巷口那盏路灯同一个色温。

傍晚大家陆续走了。老赵临走之前在楼下喊了一句:“梯子还在我车后备箱里。换灯泡的时候叫我。”沈恣站在二楼窗口说好。何设计师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房间——墙上没有挂任何奖状和证书,只贴了几张项目照片:临灯书坊的窗台、精品酒店中庭的水纹玻璃、文创一期窗外的悬铃木、老城区那面爬满苔藓的灰砖墙。还有一张裴矜姝画的第一版遮光帘方案,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个很小的数字:1。

她看了一圈,然后说:“你还记得去年你在青旅里剪鞋带的事吗。那时候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现在这间屋子里的东西,都是你自己挣的。”

沈恣把砂纸放进工具箱,说:“还有你们。”何设计师靠在门框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是。还有我们。但你把我们也挣来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巷子里传来何设计师的脚步声,和雨夹雪落地的沙沙声叠在一起,渐渐远了。

沈恣一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雨夹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巷口那盏路灯的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石板缝里新冒的苔藓在光里泛着极淡的绿。她从帆布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沈老爷子带来的、奶奶留给她的信。她把信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句话。然后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拿起手机,给沈志谦发了一条消息:“立春了。天冷,多穿点。”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他发这样的短信。之前他给她发“天冷了,多穿点”,她没有回复过。现在她回了,而且是在她自己想说的时候。

沈志谦没有回复文本。但隔了一会儿,她看见短信状态变成了“已读”。然后微信通信录里弹出一条好友申请——沈志谦,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她奶奶抱着刚出生的她。她点了通过。他的朋友圈是空的,没有发过任何东西。但她知道,他会看了。

夜深了。沈恣把工具箱推到墙角,把落地灯调到最暗的一档,披着那件沈志谦寄来的羽绒服,靠在窗边的旧藤椅上。这栋老楼曾经是她的起点——母亲离开、童年终结、第一次独自跑出家门。现在她回来了,不再是逃跑,是归来。她把奶奶的信放在膝上,闭上眼睛。雨夹雪又下起来了,细密地落在窗台上,声音很轻。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她听见脚步声——很轻,不快不慢,每一步都不急。她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说:“你每次都这样。不敲门。”

“敲了。你没听见。”祁循把手里拎着的保温袋放在桌上,解开围巾挂在门后的挂钩上。那个挂钩是她昨天刚钉上去的,本来想告诉他这是给他留的,还没来得及说,他就找到了。他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膝上那封信。她没有遮,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指轻轻握在掌心。

窗外巷口那盏编号013的路灯在雨夹雪里安静地亮着。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都没有说话。良久,她说:“立春是一年的开始。二十四节气里第一个。”

他说:“对。以后每一年,都从这里开始。”

她低着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窗外那盏灯还亮着,和三十年前有人写下“保留”二字时一样,和十几年前她蹲在墙角哭时一样,和以后每一个立春的夜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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