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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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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秋分

白露之后,衍城下了一场绵长的秋雨。雨停的那天下午,沈恣在老城区做巷弄保护规划的二期勘测。她蹲在那面爬满藤蔓的灰砖墙前面,用手掌按了按墙角的砖缝——上次加固的砂浆还很结实,没有渗水的痕迹。站起来的时候,工装裤膝盖上又蹭了两块新灰,和旧的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块是哪次蹭的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是沈志谦的短信,只有一行字:“下周三沈氏集团供应商大会,品牌部推荐你作为合作设计师出席。请柬寄到工作室了。”她看着“请柬”两个字。以前沈志谦让她参加任何沈家的场合,用的词都是“回来”。这是第一次,他用的是“出席”。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立刻回复。不急。她现在学会了一件事——沈志谦的每一步转变,都需要时间来验证是真心还是策略。她有的是时间。

周三下午,沈恣去了沈氏集团的供应商大会。她穿的是去年棱镜颁奖晚宴那身黑西装,袖口熨得很平整,帆布袋换成了一个简洁的黑色托特包。走到签到处的时候,接待员翻了半天名单,擡起头说:“您是沈恣女士?沈氏集团设计合作方?”她说“是”。接待员把胸牌递给她,上面印着“祁氏独立工作室·沈恣”。她低头看着那行字。不是沈家的女儿,是祁氏独立工作室的设计师。她把胸牌别在西装领口,推门走进会场。

会场里摆了二十几桌圆桌,前排在座的大多是沈氏集团的供应商、合作伙伴和几家媒体。沈恣被安排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是一个合作方该坐的位置。她坐下来,把托特包放在脚边,翻开桌上的议程表。品牌展示环节排在第二位,沈氏子品牌的负责人上台讲了明年新店的拓展计划,PPT最后一页是效果图展示,右下角打了一行小字:空间设计·祁氏独立工作室。她看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存进那个单独的相册。

散会之后,沈恣沿着走道往外走。在门口被人叫住了。她转过身,看见了沈志谦。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几口的香槟,旁边站着陈总监和孟总监。陈总监先开口,语气公事公办:“沈小姐,子品牌的深化方案我们内部评审过了,有几个细节想跟你确认一下。”沈恣说可以,下周安排时间。孟总监在旁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沈恣注意到他翻开方案PPT的时候,没有跳过任何一页。

沈志谦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旁边,听着她和陈总监确认下周的会议时间。然后他把手里的香槟杯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说:“子品牌的第一家门店选址定了。在衍城东区新开的商业综合体。你什么时候有空,去现场看看。”他说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有时间的话。”

沈恣看着他。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你有时间的话”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和以前所有的话都不一样。以前他从来不问她的时间。以前他只用命令句。她说:“下周勘测完老城区的二期,我过去看。”沈志谦点了下头,转身回了会场。陈总监跟上去,孟总监也跟上去。沈恣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她低下头,把托特包往肩上拢了拢,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秋分的阳光很薄,从悬铃木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洒了一地碎金。她站在路边等红灯,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祁循,只有一行字:“供应商大会结束了?我正好在附近,顺路接你。”

她看着“顺路”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这个人每次说顺路的时候,都不是顺路。她回了一个“好”字,站在路边的悬铃木下等他。

不到一刻钟,车停在路边。祁循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依旧卷到手肘。她拉开副驾驶的门,车里放着一杯还没拆封的冰美式,杯壁上凝满了水珠。她拿起来喝了一口,说:“你今天在附近开会?”“没有。”他说,“今天下午没有安排。”她没有拆穿他,只是把冰美式放在杯架上,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

车子没有往合租房的方向开。她也没有问去哪。秋分的傍晚天黑得比白露更早了一些,路灯提前亮了,橘黄色的光晕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去。车子最后停在了祁氏集团楼下的停车场。她侧过头看他。他说:“想给你看个东西。”

他带她上了顶楼。祁氏集团的顶楼是一个不大的露台,铺着深灰色的防腐木地板,角落里种了几盆南天竹和蕨类。和她做过的所有项目里用的植物品种一模一样。他走到露台边缘,撑着栏杆,看着远处老城区的方向。她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说:“文创二期的项目报道,秦老师又发了一篇后续。他说你和裴矜姝的合作模式,可能会成为衍城设计圈未来几年的一种新趋势。不是大事务所吞并小工作室,是独立设计师之间的对等合作。”

她说:“裴矜姝在伦敦看到这篇报道了吗。”

“看到了。她给秦老师发了封邮件。”他说,语速不快,“她说下一次再回国,想和你一起做老城区的三期。不是展陈策划——是联合设计。她让我先不要告诉你。”他侧过头看着她,“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恣没有说话。她站在露台边缘,看着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老城区。巷口那盏路灯从这里是看不见的,但她的确知道它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说:“孟总监上周私下联系了周敏。他说后妈最近在沈氏内部不太顺利。沈志谦把子品牌的决策权收回来了,不再让她插手。孟总监说,你爸跟他讲了一句话——‘沈恣的方案做得比她好。’”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清淡的、不带任何评判的语调,像是在转述一份和工作相关的会议纪要,但他垂在栏杆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沈恣看着他收紧的指节。片刻之后,她说:“你刚才说孟总监私下联系周敏——孟总监不会主动联系周敏。是你让他去问的。”他没有否认。她也没有追问。她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用最淡的语气,做最重的事。而他把这些事做完之后,只会把手垂下来,让指尖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轻轻收紧一下,又松开。

她转过头,重新看着远处那片暮色里的老城区。她说:“今天供应商大会上,我爸说——‘你有时间的话’。他以前从来不问我的时间。”她说,“我以前觉得他永远不会变。现在发现他可能会变,只是变得很慢。慢到我需要用很多年,才能等来一句‘你有时间的话’。”

祁循站在她旁边,晚风吹动他衬衫的领口。他说:“你不用等他。你走你的。他跟不跟,是他的事。”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她手上已经没有去年在青旅剪鞋带时那道红印了。她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老城区巷子里,那盏路灯准时亮了。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巷子里有晚饭的油烟味,有孩子在门口玩的嬉笑声,有谁家在放一首很老的歌。她站在灯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单独的相册。第一张是巷口路灯,去年秋天拍的。第二张是旧祠堂天井里那块青石,阳光下裂纹清晰可见。第三张是文创园区的窗台,悬铃木新发的嫩叶。第四张是今天供应商大会上拍的——PPT右下角那行“空间设计·祁氏独立工作室”。她把第四张照片放大,指着那行字,说:“以前我爸觉得我只能做沈家的女儿。现在这行字告诉他,我还能做别的事。”

他把她的手握住了。动作很轻,轻到她不确定他是刻意还是无意。他的手指没有收紧,只是搭在她的手背上,掌心微凉,带着秋分傍晚的凉意。她低着头,没有抽开。过了很久,她说:“我以前不知道自己能走这么远。一个人走久了就不觉得远了。”

他说:“我知道。”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不是哭。是某种更轻的东西——像一个人终于确认了一件事。确认了从巷口到这里的距离,不是一个人走的。他握着她的手,紧了半分。指尖微微收拢,把她手指上那些画图磨出来的薄茧全部收进掌心。巷口那盏路灯在他们头顶安静地亮着,和过去每一个夜晚一样。不同的是,今天秋分的月亮挂在天边,和路灯的光交叠在一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两根终于不再平行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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