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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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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立秋

文创二期竣工验收之后,沈恣的日程终于空出了一小块。何设计师在周一早会上说,沈氏子品牌的概念方案终审通过了,品牌部那边已经把确认函发到了工作室邮箱里。沈恣打开邮件看了一眼,确认函末尾的签字栏里,沈志谦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旁边还加了一行小字:已阅,按此运行。

她把邮件转发给周敏,然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发送成功”四个字。何设计师端着咖啡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表情,说:“你爸签的字?”沈恣说嗯。何设计师说:“他以前签字从来不写备注。这次写了。”沈恣没有接话。她只是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说去茶水间倒水。

立秋之后,衍城的天气丝毫没有转凉的意思。工作室的空调坏了半天,维修师傅趴在天花板上面修,底下几个年轻设计师热得把方案拿到楼下的咖啡厅去画。沈恣没去。她坐在工位上,把沈氏子品牌的深化方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把需要调整的节点逐条标红,发给了陈总监。做完这些,她站起来去茶水间倒水,路过何设计师的工位时,被一把拽住了。

何设计师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份棱镜设计媒体的内页排版样稿。文创二期的专题报道,标题是“锯齿形天窗下的光影博弈”,副标题写着“沈恣×裴矜姝:两种设计哲学的对话”。正文旁边配了两张并列的照片——一张是沈恣蹲在天窗下面用卷尺量钢梁,另一张是裴矜姝站在天窗下面举着激光笔调遮光帘。何设计师把手机收回去,说秦老师刚发的朋友圈,说这期专题预印本已经出来了,正式刊下周发。

沈恣接过手机,把那张排版样稿放大。裴矜姝的照片拍得很好——深蓝色工装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激光笔的红色光点正好打在天窗的钢结构上,整个人站在光里,姿态和去年站在祁循身边时一样挺拔。但这次,她身边没有祁循。她身边是她自己设计的展陈设备。

立秋后第三天,裴矜姝从伦敦发了一份邮件到沈恣的工作邮箱。附件里是一份PDF,标题写着“衍城美术馆建筑回顾展·光线分析笔记”,正文只有一行字:在伦敦看了几场展。这些笔记是关于光线的不同用法,你以后做空间设计可能会用得上。最后一页的页脚上,有一个极小的句号。

沈恣把这份PDF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裴矜姝分析了四场展览的灯光设计,从色温到照度到灯具选型,每一组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她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可以借鉴的节点,然后给裴矜姝回了一封邮件,只有两个字:“收到。”附件里是一张照片——文创二期天窗下面那排遮光帘,全部拉上之后,在地面上投下的条纹光带。她在那张照片的右下角打了一个逗号。

周四下午,沈恣去祁氏总部送沈氏子品牌的施工图备案。在电梯里碰见了小方。小方端着一杯美式,看见她,微微点了下头,说:“祁总在开会。今天可能比较晚。”沈恣说:“我不是来找他的。来送施工图。”小方说他知道,然后电梯到了设计部的楼层。沈恣走出去之后,小方忽然在电梯门合上之前补了一句:“对了,上次文创二期的电机点位问题,祁总让我查了一下裴小姐那份遮光帘方案的原始图纸。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第二版。祁总说那版虽然被淘汰了,但很重要。”

电梯门合上。沈恣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想起裴矜姝说过的话——“你身边有很多人。他们都在帮你。”裴矜姝当时指的是何设计师、周敏、老赵、陆老师。她大概不知道,祁循也帮她找过那份图纸。不是帮沈恣,是帮裴矜姝。帮一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后来被他当众划清界限的人。而他做这件事的方式,和做所有事一样——不说,不留名,只是在某个工作日的下午,让助理去翻一份被淘汰的旧图纸。因为他知道那对裴矜姝很重要。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骄傲的人最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东西,往往是那些被自己淘汰过很多次的尝试。

晚上沈恣去了老城区。巷口那盏路灯亮着,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她站在灯下,打开微信,把那张排版样稿发给了祁循,没有配文本。他回得很快:“看到了。秦老师把她的名字放在你后面。”她说:“是她自己要求的。”他回:“她能提这个要求,比要求放在前面更难。”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她以前不会主动往后退。这是你教她的。”沈恣看着这句话,说:“不是我。是你。”他没有回这一条。但她看见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灭了,又亮起来。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好。”

她没有追问。她靠在灯柱上,仰头看着灯罩上新换的磨砂玻璃。柳絮已经飘完了,空气里飘着夏末最后一批萤火虫的微光,和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烧青椒的香味,混在一起,是立秋傍晚特有的味道。她忽然想起裴矜姝第一次在临灯书坊见她时说的那句话——“你站的位置和我站的位置,不是同一个地方。”那时候她以为裴矜姝在划界限。后来发现不是。裴矜姝是在确认距离。确认了距离,才知道从哪里开始靠近。而真正教会她怎么跨过那段距离的人,是祁循。不是因为他选了谁,是因为他从头到尾都让这件事保持了体面。对沈恣是等待,对裴矜姝是诚实。

周末,文创二期的专题报道正式刊发。秦老师给沈恣寄了两本样刊,她在收件人那一栏写的是“沈恣、裴矜姝收”。沈恣拍了一张样刊封面的照片发给裴矜姝,说:“秦老师寄了两本。一本在我这里,另一本等你回来拿。”裴矜姝回:“存着。别弄脏了。”

沈恣看着这四个字。裴矜姝说“别弄脏了”,不是“别弄丢了”。她当然知道沈恣不会弄丢任何东西。但她更知道沈恣的工装裤膝盖上永远有两块洗不掉的灰印。她把样刊放在工位抽屉最上面那层,和那方丝巾、那张棱镜颁奖晚宴的名片、以及裴矜姝签了“已核”的记录表放在一起。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窗外秋风渐起,把悬铃木的第一片黄叶吹落在窗台上。她看了一眼那片叶子,然后拉开键盘,继续画下一份施工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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