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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小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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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小暑

小暑那天,衍城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

文创二期的工地热得像个闷罐。锯齿形天窗的玻璃吸饱了日头,把整栋厂房烘成一座巨型温室。老赵带着工人上午十点就收了工,说再干下去人要中暑。沈恣蹲在天窗下面,把最后一组遮光帘的电机调试完,站起来的时候工装后背湿了一片,黏在皮肤上,被她随手扯了两下,没扯开,就算了。

裴矜姝站在厂房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冰美式。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破例卷到了手肘以上——以前她的袖口永远只卷两道,刚好露出腕骨。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沈恣,说老赵说下午不施工了,等傍晚凉快点再继续。沈恣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说知道,早上看过天气预报。裴矜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不是在通知你。我是在问你——下午既然不施工,你要不要去一个地方。”

沈恣擡起头。裴矜姝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她的手指在杯身上轻轻叩了两下——无意识的,节奏比平时快。这个细节何设计师也有过,周敏也有过,每个不太习惯主动邀约别人的人,在开口之前都会有。

“什么地方。”

“衍城美术馆。有一个建筑回顾展,今天是最后一天。做了一辈子空间设计的那个人——上个月去世了。衍城老城区那片巷弄的保护规划,是他三十年前做的。”

沈恣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走吧。”

衍城美术馆在老城区边缘,是一栋改造过的旧银行建筑,外墙还保留着民国时期的灰白石雕。展厅在二楼,不大,只有三个厅。墙上挂着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到现在的建筑图纸、照片、手绘草图,按年代排成一条安静的时间线。沈恣走得很慢。她在每一张手绘草图前面都要站很久,不是在看构图,是在看笔触——铅笔在硫酸纸上划过的力道、橡皮擦过之后残留的印记、标注尺寸时阿拉伯数字的写法。这些细节没有任何观众会在意,但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每一个熬过夜、改过图、在凌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对着屏幕发呆的设计师,都懂的笔迹。

她在展厅最深处停住了。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条老巷子——灰砖墙,青石板路,巷口一盏铸铁路灯。照片下面的标注写着:衍城旧城巷弄保护规划年。她站在这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

裴矜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她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沈恣,说:“这条巷子——是你做的那个老城区项目。”沈恣说:“是。”裴矜姝没有再问。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沈恣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张照片。两个人在一张黑白照片前面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展厅里冷气很足,和外面将近四十度的酷暑像是两个世界。

过了很久,裴矜姝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像是怕打扰这间展厅里的安静。“我小时候,每次考试考不到第一,我爸就会说——裴家的女儿,怎么能不是第一。后来我学设计,他问我为什么不学金融。我说我不喜欢。他说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有用。”她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复述一段和自己关系不大的往事。“我出国那年,他在机场跟我说,学不会的东西就回来。我知道他想说的不是‘回来’,是‘认输’。”

沈恣侧过头看着她。裴矜姝的目光还落在那张老巷子的照片上,侧脸的轮廓在展厅冷调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下巴还是微微扬着,脊背挺得很直,但她的声音里有一点沈恣以前没有听过的东西——不是脆弱,是疲惫。压了很久、从来没有对人说过的那种疲惫。

“所以你上次说,想被认真对待,得先认真对待自己。”沈恣说,“不只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裴矜姝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对。”

沈恣把目光重新落回那张黑白照片上。巷口那盏路灯在照片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她亲手保下来的那盏灯,是同一条巷子,同一盏灯。“你爸和你说的话,我爸也跟我说过。只不过他说的不是‘学不会就回来’,是‘没有沈家你撑不下去’。”她说。裴矜姝没有说话。沈恣说:“但他们说的都不算。我们站在哪里,我们自己说了算。”

裴矜姝转过头看着她。那个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沈恣以前在她身上从未见过的东西——某种很轻的、转瞬即逝的释然。然后她把目光收回,重新看着那张老巷子的照片,说:“我爸上周给我打电话。他说在棱镜设计媒体的公众号上看到了文创二期的项目报道,还看到了我的名字。他说——做得不错。”她的声音在“不错”两个字上轻轻顿了一下,像是吞掉了后面的话。大概他说的不只是“做得不错”,但她不想复述全部。

沈恣说:“你没告诉他,那个项目还没完工。”

“不用告诉他。他只要知道我在做这件事就够了。”

沈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冰美式。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凝满了水珠。她把这杯已经不冰的咖啡举起来,对着展厅冷白的灯光看了片刻,然后说:“文创二期完工之后,棱镜那边会做一个专题。秦老师说要把我们两个人的方案并列展示。到时候你爸会在公众号上看到。”

裴矜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被猜中之后那种不带温度的满意。然后她说:“走吧。傍晚还要回去调电机。”

她们走出美术馆的时候,外面热浪扑面而来,和展厅里的冷气撞在一起。街边的悬铃木被晒得叶子都卷了边,蝉鸣从树冠上灌下来,一浪接一浪。裴矜姝撑开遮阳伞,往沈恣那边偏了半寸。沈恣看了她一眼。

“我不用撑伞。”

“不是给你撑的。是我自己的伞。”裴矜姝说着,但伞没有收回去。

她们沿着老城区的街边走回文创园区。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巷口那盏路灯在烈日下安静地立着,灯罩被太阳晒得发亮。沈恣没有停下来,但她的脚步慢了半拍。裴矜姝注意到了,什么都没有说。

晚上回到合租房,沈恣洗完澡,把空调调到二十六度,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亮了一下,是祁循的消息:“今天美术馆的展览怎么样。”她回:“你知道我去看展了。”他说:“裴矜姝发朋友圈了。她很少发朋友圈。”沈恣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她打开微信朋友圈,翻到裴矜姝的动态。只有一张照片——那张1984年老巷子的黑白照片,没有任何配文。但底下多了一个定位:衍城美术馆·建筑回顾展。沈恣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在评论区打了两个字:“好看。”裴矜姝回了一个句号。她知道那个句号是什么意思。不是“我知道了”,不是“谢谢”。是“收到了”。和她在图纸上用铅笔画的那个逗号一样,点到为止,但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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