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肆意难寻 >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芒种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芒种 (1/2)

目录

第二十七章芒种

文创二期的钢结构加固工程赶在芒种之前收了尾。

老赵蹲在天窗正下方,用水平尺反复量了三遍新装的钢梁,站起来对沈恣说:“平整度没问题。等防腐涂装干了,这排天窗再管五十年都不会变形。”

沈恣把手掌按在钢梁的焊点上。焊点被工人打磨得很平滑,指尖摸上去只有一层极浅的纹路,像皮肤上的旧疤痕。她把卷尺收进工具袋,说:“辛苦了。”

裴矜姝站在厂房另一头,正在核对遮光帘的安装点位。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长发扎成低马尾——和去年在临灯书坊第一次出现时相比,像是换了一个人。但脚上那双白色的帆布鞋还是崭新的,鞋帮上连一道折痕都没有。沈恣看了一眼那双鞋,没有说话。能在工地穿新鞋的人,要么是第一次下工地,要么是每次下工地都换新鞋。裴矜姝显然属于后者。

“遮光帘的电机位和天窗的窗格不对应,”裴矜姝擡起头,手里拿着激光测距仪,“你图纸上标的第三组电机,往左偏了十五公分。”

沈恣走过去,蹲下来对着天窗的窗格重新测了一遍。确实偏了十五公分。是老赵的工人在预埋螺栓时按老图纸放的线,她改过的那版图纸还没来得及同步给施工班组。沈恣站起来,把笔记本翻到对应的节点图,用红笔在偏位的位置画了个圈。“是我的错。改图纸的时候没有同步给老赵。明天让工人重新开孔,费用算我的。”

裴矜姝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沈恣不太能读懂的东西——不是责备,不是幸灾乐祸,更接近某种被确认之后的笃定。然后裴矜姝把激光测距仪放进工具包,说了一句让沈恣意外的话:“我让展陈那边的电工配合你。遮光帘的电机本来就要重新调位置,可以一起做。”

“好。”

沈恣把红笔收进帆布袋,蹲下去继续核对下一组预埋件。她低着头,听见裴矜姝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去年我在祁家的饭局上,听你后妈说你不懂规矩、不知道分寸。我当时觉得她说得对。”

沈恣手里的卷尺停在半空。

“后来我发现,”裴矜姝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不懂的是她的规矩。你自己的分寸,从来不需要别人教。”

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没有停顿,一直走到了厂房门口。沈恣蹲在地上,把卷尺拉出来,重新量了一遍预埋件的间距。数据没有问题。她在笔记本上把刚才那个红圈旁边加了一行备注:已核对,无需额外整改。然后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天窗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那根刚装好的钢梁上。焊点的纹路在光线下清晰可见——细密的、一圈一圈的鱼鳞纹,每一道都是焊枪走过一次的痕迹。她忽然觉得,把焊缝磨平是对的。不是每道伤口都需要被人看见。

文创二期的软装材料在芒种后一天到场。

沈恣蹲在厂房门口核对送货清单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父亲”两个字亮得刺眼。和一年前在全家便利店里接到他电话时一模一样的来电显示。她接起来。

“恣恣。”

沈志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气和上次在会议室里见面时差不多,平稳、克制,不带多余的情绪。但沈恣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叫她“恣恣”。以前他打电话来,从来不会先叫她的名字。劈头盖脸的第一句永远是指责或通知。

“你发给陈总监的子品牌概念方案我看了,”沈志谦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品牌部今天上午开了内部讨论会。孟总监在会上说,这套方案放在全国同类型项目里,能排前五。”

沈恣没有接话。她等着他往下说。

电话里沉默了两三秒。沈志谦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她的回应。最终还是他自己接上了自己的话:“你爷爷上周身体不太好,住了几天院。在病床上跟我说——沈家的孙子辈里,最有出息的,是恣恣。”

沈恣站在厂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份没核对完的送货清单。阳光从门口斜斜地打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光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什么——是“他身体怎么样了”,还是“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她自己也不太确定。但话到嘴边,她只是把手机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把送货清单翻到最后一页,一边签字一边对着电话说:“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回去看看他吗。”

沈志谦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说:“他嘴上从来不夸人,但心里有数。你上次在家宴上穿的那身黑西装,他后来跟祁老爷子提了好几次。说你——像你奶奶年轻的时候。”

沈恣握着笔的手停了。她奶奶在她出生之前就去世了。她对奶奶的全部印象,只有沈家老宅客厅里那张褪了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素色旗袍,坐在一把藤椅上,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很亮——和沈家其他人都不一样的那种亮。

她把签完字的送货清单递给旁边的工人,转身走到厂房外面。六月的阳光已经很烈了,蝉鸣从路边的悬铃木上灌下来,铺天盖地。她站在树下,对着电话说:“让他好好养身体。项目的事,我会按时交付。”

挂了电话,她站在悬铃木下,看着文创园区的红砖墙被阳光晒得发亮。沈志谦说他爷爷在病床上说了那句话,她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也不确定他转述的语气里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策略。但她确定一件事——这是沈志谦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沈家长辈的话时不带任何附加条件。没有说“所以你该回家了”,没有说“沈家的女儿终究是沈家的人”。只是告诉她,有人在病床上说了这样一句话。

够了。对她来说,这一步,迈得已经够远了。再远,就不是她现在能消化的距离。

傍晚收工之后,裴矜姝站在天窗下面,仰头看着刚装好的遮光帘电机。沈恣从旁边走过去,把一张折叠椅放在她旁边。

裴矜姝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椅子。

“这是你给我准备的?”

“工地没有多余的座位。”沈恣说,“这张是我从老赵的工具间借的。”

裴矜姝没有坐。她从天窗下面走出来,在沈恣旁边站了片刻。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这是我之前设计的展陈方案里被我自己淘汰的三版。设计总监说我们的方案集成之后效果很好。我想让你看看这些——不是为了证明我以前有多差。是想让你知道,在交出最后那一版之前,我走了多少弯路。”

沈恣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裴矜姝看着她。那个姿态依旧是骄傲的——下巴微微扬起,脊背挺得很直,但眼底有一点沈恣以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示弱,是某种更接近于坦诚的东西。像一个人终于愿意在自己的铠甲上留一道缝。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看懂这些图纸的人。”裴矜姝说,“不是因为你是沈恣。是因为你和我一样,会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把方案推翻重来很多遍。”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