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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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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清明

文创园区展览空间开业的前一天,沈恣在工地上待到了凌晨。老赵带着工人做最后的保洁,她用软布把每一张阅读椅的靠背擦了一遍,把窗台上落下的灰尘一点一点抹干净。陆老师站在天井里,把最后一批书从一个纸箱里拿出来,一本一本摆上刚装好的书架。他摆得很慢,每本书都要看一眼封面,再放到合适的位置。沈恣擦完最后一张椅子,走到天井里,看见他把一本建筑理论文集放在了靠窗那排书架最显眼的位置。她认出了那本书——是她去年借给顾远、顾远又转借给别人的那本。扉页上还有她用铅笔写的笔记。陆老师把书脊对齐,说:“这本书是我那个老朋友年轻时候写的。现在没有人读他了。”沈恣看着那本书,书脊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她说:“有人读。我读过。”

陆老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天井里只亮着一盏临时接出来的暖光灯,光线不亮,刚好照在书架的边角上。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他知道有人还在读他的书,会很高兴。”沈恣把那本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扉页。她的铅笔笔记还在——那是她刚进工作室的时候写的,字迹潦草,写着“空间不是容器,是记忆的载体”。她合上书,把它放回原位。

开业当天是清明小长假的第一天。文创园区里人不少,大多是年轻人,端着咖啡在各个展览空间之间穿梭。展览空间没有搞剪彩仪式,只在门口放了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了一行字——“可以看书,可以发呆,可以什么也不做。”沈恣站在角落里,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长袖T恤,后背别着对讲机,盯着入口处的人流。何设计师端了两杯冰美式过来,递了一杯给她,说:“你最近瘦了。沈氏那个项目是不是很难搞。”沈恣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说:“还好。”

何设计师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她认识沈恣快一年了,知道她说“还好”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不太好。沈氏健身会所的项目进入深化阶段之后,后妈那边的反馈开始变得挑剔。不是方案上的挑剔——沈恣交上去的每一版图纸,后妈都挑不出专业上的毛病。她的挑剔在别的地方。第一次,她说汇报时间不方便,要求改期,沈恣改了。第二次,她说方案里的石材选样不符合沈氏集团一贯的品牌调性,但沈氏的品牌调性是什么,她不说。第三次,她在邮件里抄送了沈志谦,用一句“恣恣还是太年轻了”作为邮件的开头,然后列了七条修改意见。其中三条互相矛盾。

沈恣把每一条意见都逐一回复,逐条给出技术上的解释。邮件措辞客气,语气平稳,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何设计师说她是工作室里最擅长用邮件吵架的人。她说这不是吵架,这是用专业能力让挑剔的人闭嘴。

下午三点多,入口处进来一个人。沈恣正蹲在窗台下面调整一盏落地灯的角度,余光扫到一双高跟鞋停在了她旁边。她擡起头,看见了裴矜姝。裴矜姝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展览空间的导览手册,长发披在肩上,耳边那对珍珠耳钉换成了更小巧的钻石款。她站在沈恣旁边,环顾了一圈空间——从天井到书架,从窗台到阅读椅。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从容的、居高临下的淡然,但目光在每一处细节上都停得比平时更久。

“这个空间,”她开口,语气不轻不重,“比临灯书坊成熟。”沈恣站起来,把落地灯的插头按进插座,说:“谢谢。”裴矜姝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导览手册。手册是陆老师设计的,封面上印着窗外那棵悬铃木的剪影。她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又翻回来。“听说你最近接了沈氏集团的项目。”

“对。”

“沈氏集团的人不好应付,”裴矜姝说,擡起眼睛看着她,“尤其是你后妈。我在祁家的宴会上见过她几次。她说话的方式——绵里藏针。”沈恣没有接话。她等着裴矜姝把话说完。裴矜姝把导览手册合上,放进自己的包里。“我来不是来夸你的设计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卑不亢的矜傲,“上周在祁老爷子那里,你后妈和祁家几个长辈一起吃了顿饭。饭桌上她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比如说你从小就不听管教,说你离开沈家之后对长辈不闻不问,说你接沈氏的项目不是因为能力——是因为祁循在背后帮你铺路。”

沈恣握着落地灯支架的手微微收紧。灯罩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她手背上荡开一小片涟漪。她松开手,把灯罩扶正。“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祁家的长辈怎么听。”

裴矜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沈恣不太能读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幸灾乐祸。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自己本可以成为、但最终没有成为的人。“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裴矜姝说。沈恣说:“你在那个饭局上。”裴矜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被猜中了之后那种不带温度的满意。“对。我在。你后妈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从头到尾,你一个字都没反驳。你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把一杯茶从开席喝到散席。”

沈恣没有说话。她知道那个场景。她经历过太多次——在沈家的饭局上,在祁家的家宴上,在所有需要她扮演“沈家女儿”的场合。后妈在别人面前说那些话的时候,她从来不会反驳。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知道反驳没有用。那些话不是说给那些长辈听的,是说给她听的。每一句都在告诉她:你不配。

裴矜姝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想帮你。是因为你后妈说的那些话——她说你接沈氏项目是靠祁循铺路。但我知道你不是。”她微微侧过头,侧脸的轮廓在窗台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去年设计周,你蹲在展台后面换灯片的时候,我在贵宾信道旁边站了很久。你从头到尾没有擡过一次头。没有找过祁循。没有借任何人的光。你是自己把那些灯片一片一片换好的。”

她说完,没有等沈恣回答,踩着高跟鞋走了。鞋跟敲在水泥地面上,声响清脆,和上次在临灯书坊一样,每一步都踩得理所当然。顾远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看着裴矜姝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说:“这个人每次来都要说一些让人觉得不太舒服的话,但走的时候又让人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不舒服。”沈恣蹲下来,继续调整落地灯的角度。“她说的是真话。”她说。“真话本来就让人不太舒服。”

清明小长假的最后一天,沈恣回了老城区。巷子里的春意已经很浓了,灰砖墙上的苔藓在春雨之后绿得发亮,几株野生的酢浆草从墙角的石缝里钻出来,开着星星点点的小粉花。她走到巷口那盏路灯下面,仰头看了一眼。白天的灯不亮,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柳絮。她踮起脚尖,伸手把柳絮一片一片摘下来,放进手心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是祁循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在哪里呢。”

她回:“老地方。”

不到二十分钟,她从路灯下面望见巷口走进来一个人。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走过来的时候,巷子里的穿堂风吹得头顶的梧桐叶沙沙响,几片柳絮从他肩头飘过,他没有去拂。他走到她面前,把信封递给她。她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棵悬铃木,树叶金黄,树下的窗台里亮着暖黄的灯光。是去年秋天他在文创园区拍的——那时候园区还在施工,窗台的悬挑结构刚刚浇筑完,她蹲在窗台下面用卷尺量钢梁的进深,完全不知道有人在远处按下了快门。

“你那时候就在拍这个项目了。”

“嗯。”

“为什么。”

“因为是你做的。”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清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把照片放回信封,把封口折好,放进帆布袋最里层的夹层里。和那方丝巾放在一起。和那张棱镜颁奖晚宴上秦老师递来的名片放在一起。

“裴矜姝昨天来了文创园区,”她说,“她告诉我,后妈在祁家的饭局上说了很多关于我的话。说接沈氏项目是靠你铺路。”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我知道。那个饭局之后,我跟祁家的长辈解释过。不是解释她的那些话——是解释你。”她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帆布袋里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巾,指尖轻轻撚着边缘那一小块被岁月磨得发白的布料。

“你怎么解释的。”她说。

“我说,沈恣是我见过的最不需要别人铺路的人。”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稳,“我说她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从青旅的八人间,到工作室的折叠桌。从第一个被退回来的方案,到棱镜的年度新锐。我说你们看到的那些成就,没有一件是别人替她做的。她不需要任何人铺路。她自己就是路。”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方丝巾的边缘。风吹过巷子,头顶的梧桐叶沙沙地响。远处有人在扫墓回来的路上放了一串短促的鞭炮,声响在巷子里回荡了一瞬,又归于沉寂。她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相信我的。”他想了想,然后说:“从你在巷子里哭的时候。那时候你连哭都不敢出声。但你从头到尾没有叫过任何人的名字。没有叫妈妈,没有叫爸爸,没有叫任何一个人来帮你。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以后什么都能自己扛过去。”他顿了顿,又说,“后来我后悔了。我不应该觉得你什么都能自己扛过去。”

她擡起头看着他。他说:“你应该有人帮你扛。”她低下头,把丝巾放回帆布袋里。片刻之后,她说:“你现在不是已经在帮我扛了吗。”他没有回答。但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清明节过后,文创园区的展览空间正式对外开放。开业第一周的周末,陆老师在空间里办了一场小型的新书发布会。来的大多是他在出版圈的老朋友,人不多,气氛安静。沈恣坐在角落那张阅读椅上,手里翻着一本刚从书架上取下来的摄影集。有人走到她旁边坐下来。她侧过头,看见了一个她不太想看到的人——孟总监。沈氏集团的品牌运营总监,上次在会议室里质问她“借鉴自己算不算抄袭”的那个人。他今天穿了一身休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比上次在会议室里放松了许多。但沈恣注意到他坐下来的时候,特地选了一个能把她挡住的角度——从门口看过来,看不见她。

“沈小姐,”他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客气的、不带温度的公事公办,“上次的事,我道歉。我说话不太好听。”沈恣把摄影集合上,说:“你说的是事实。我确实借鉴了自己的方案。不需要道歉。”孟总监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被堵回来之后那种不太自在的弧度。他说:“你后妈让我在汇报的时候挑你几个毛病。说这样能让你有压力。我说好,但我只找到那一个。其他的都挑不出来。”他顿了顿,“你后来交上来的深化方案,我找几个做设计的朋友私下看了。他们都说,这个方案的水平,在衍城能排进同类型项目的前三。”沈恣没有说话。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讨好你。是因为你后妈昨天找我,让我在下一次汇报的时候再多加几条修改意见,最好能拖慢你的进度。”他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阅读桌上,站起来,“我不打算帮她。但我不帮你,不代表别人不会帮她。你自己小心。”他说完,转身走了。沈恣坐在阅读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低头看了一眼摄影集。翻开的那一页,拍的是一条老巷子,巷口有一盏路灯,灯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

晚上回到合租房,她给祁循发了一条消息:“孟总监今天来文创园区了。他说后妈让他刁难我,他拒绝了。”祁循回得很快:“我知道。他不会再帮她做事了。”她看着这行字,想起上周祁循说的“他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她当时不知道祁循做了什么。现在她大概猜到了。她没有追问。只是回了一个字:“嗯。”

窗外又下起了雨。清明时节的雨总是淅淅沥沥的,不紧不慢,像有足够的耐心把一整个春天都泡软。她靠在床头,听着雨声,把帆布袋里那方丝巾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抚平边缘那一小块被磨得发白的布料。十几年前她在巷子里哭的时候,有人递给她这条丝巾。她用它擦了眼泪擤了鼻涕,用完随手扔回去,从头到尾没有擡头看那个人一眼。后来她把这件事忘了。但那个人没有忘。他把丝巾捡起来,洗干净,叠好,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一放就是十几年。她以前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长大的。现在她知道,从来不是。只是那些守在她身边的人,从来没有让她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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