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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冬至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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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冬至

旧祠堂的软装在冬至前一周全部进场。

何设计师把侧厢房的阅读椅一把一把摆好,退到门口看了半天,回头对沈恣说:“你过来看看这个角度。从门口往里看,第一眼落在天井那块青石上,然后才是书架——这个视线动线是你故意的?”沈恣从天井里走进来,站在她旁边,说:“嗯。人进来之后先看到天井,再看到书。先把自己放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再去找想读的东西。”何设计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去调整阅读灯的色温。

老赵带着工人把最后一批旧瓦铺上屋面。这些旧瓦是从祠堂原有的屋面材料里筛选出来的,清理干净之后重新上窑烧过一次,颜色比新瓦沉一点,铺在屋顶上,从巷子里远远看过去,和周围的老民居浑然一体。老赵从脚手架上爬下来,拍着身上的灰,对沈恣说:“小沈,这房子现在看着跟没修过一样。”

“那就对了。”沈恣说。

冬至那天,工作室按惯例放了半天假。何设计师中午在茶水间煮了汤圆,芝麻馅的,盛了一碗递给沈恣,说:“你今天还要去祠堂?”沈恣接过碗,吹了两口,说:“老赵说天井里那几盆绿植今天送到,我去看看。”

何设计师靠在料理台旁边,端着碗看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旧祠堂那边,施工已经收尾了。后面就是软装细调,你不用每天都跑现场。给自己放半天假,冬至好歹是个节。”沈恣把那颗汤圆吃完,说:“我不累。”

何设计师没再劝。她认识沈恣快一年了,知道她说的“不累”不是逞强。她是真的不需要休息。或者说,她把做项目本身当成了休息。

下午沈恣到祠堂的时候,老赵已经把绿植搬进了天井。是几盆南天竹和蕨类,按她之前标的点位摆在青石周围。她蹲下来,把花盆的角度逐一调了一下,让叶片刚好垂在青石的边角上,不挡石面,但让整块石头看起来不再孤零零地躺在天井中央。老赵在旁边收工具,看见她调花盆的认真劲儿,笑了一下:“你对这块石头比对人还上心。”

沈恣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一盆蕨类转了四十五度,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站起来,往侧厢房走。侧厢房的阅读灯全部亮着,暖白的光从书架之间漏出来,洒在刚铺好的木地板上。她在靠窗那把阅读椅上坐下来。窗外是天井,天井中央是那块青石,青石上面落了几片从盆栽里飘下来的叶子。

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之后没有画图,只是看着空白的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她想起冬至之前最后一次去文物修复中心,修复师傅把匾额交给她时说的那句话——“字还是看不清。但以后不会再朽下去了。”她当时觉得这句话是说匾额。现在坐在这间改造好的祠堂里,看着天井里那块青石和垂在石面上的蕨类叶子,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也可以不是指匾额。

冬至的夜幕落得最早。不到六点,天已经全黑了。她从侧厢房出来,穿过天井准备走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祁循的微信消息,只有一行字:“吃饺子了吗。”

她站在天井里,回了一个字:“没。”他回:“周叔在巷口。给你带了饺子。”她走到巷口,看见周叔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和端午节送粽子时一模一样的姿势,站得板正,不茍言笑。她把保温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周叔说:“祁总让趁热吃。猪肉白菜的。”

她没有马上吃。她把保温袋放在帆布袋里,坐地铁回了合租房。室友不在,房间里很安静。她把保温袋打开,饺子还是热的,配了一小碟醋和一盒蒜蓉辣椒酱。她坐在床边,一口一个地吃完。吃到第六个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跟祁循说过她喜欢吃什么馅的饺子。端午节他说她喜欢吃甜的粽子,今天他让周叔送猪肉白菜的饺子。没有人问过她,但他每次都知道。

她把最后一口饺子咽下去,拿起手机,给祁循发了一条消息:“饺子很好吃。”他回:“猪肉白菜,猜的。”她说:“猜对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不是猜的。你小时候在巷口那家饺子店,每次点的都是猪肉白菜。”

她握着手机,许久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这个人记得她喜欢甜的粽子、记得她饺子只点猪肉白菜馅。他记了十几年。她在输入框里来来回回打了好几次,最后只打了三个字:“知道了。”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仰面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旁边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冬至过后就是年关。旧祠堂项目的竣工验收赶在元旦之前完成了所有签字流程。秦老师发来邮件说,棱镜设计媒体的年度青年设计师评选结果出来了,沈恣入选了“年度新锐设计师”榜单。颁奖晚宴定在衍城国际会展中心,时间是一月中旬。周敏把邀请函打印出来放在她桌上,说:“棱镜那边希望你穿得正式一点。不用太隆重,但别再穿工装裤了。”

沈恣看了一眼邀请函上烫金的字体,没有立刻回答。何设计师从旁边工位探过头来:“年终颁奖是棱镜每年的重头戏,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到。你要是不想去,我就帮你推了。”沈恣把邀请函翻到背面,背面印着棱镜设计媒体的Logo和一行标语——“设计改变城市”。她把邀请函放回桌上,说:“去。”

何设计师和周敏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元旦假期,沈恣没有出门。她窝在合租房里画新项目的方案草图,是一个文创园区的小型展览空间,预算中等,甲方给的创意自由度很大。周敏说甲方看了她在棱镜专栏上的设计手记,指名要找她。她把第一版草图发过去之后,甲方在邮件里回了一句:“你做的事让人安心。”

她看着“安心”两个字,在电脑前面坐了很久。以前从来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过她。小时候,父亲说她不懂事;后妈说她没规矩;爷爷说她不是沈家的好孩子;老师说她脾气倔,不讨人喜欢。她用了十几年学会了一件事——不指望任何人的认可。现在有人跟她说“安心”。

她给甲方回了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谢谢。终稿两周内交。”然后拉开键盘继续画图。

颁奖晚宴前一天晚上,沈恣站在合租房那面小小的穿衣镜前面,试穿一套新买的黑色西装。不是名牌,是她在网上挑了很久才下单的一件,剪裁利落,面料挺括,穿在她身上很合身。她把头发放下来,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把头发重新扎成了低马尾。室友靠在门框上看她,说:“你放下来好看。”她把西装领口整了整,说:“扎起来方便。”

第二天傍晚,沈恣打车去了会展中心。何设计师在门口等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看见沈恣从出租车上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让你穿正式一点,你还真穿了一身黑。”沈恣把邀请函递给门口的接待人员,说:“你说的是正式,不是花哨。”

晚宴厅很大,摆了二十几桌圆桌。前排在座的大多是衍城设计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设计公司的创始人、甲方品牌的总监、几家媒体的合伙人。何设计师领着沈恣坐在相对靠后的位置,旁边坐了几个工作室的年轻设计师,都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表情既兴奋又紧张。

颁奖环节在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开始。新锐设计师是第二个颁发的奖项,主持人念了一段简短的评语——“她的设计不追求视觉上的惊艳,而是在每一个细节里为用户留出安静的角落。从临灯书坊到旧祠堂公共阅读空间,她用作品证明了一件事:好的设计,是让人感到被尊重。”沈恣站起来的时候,何设计师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别紧张,上去说句谢谢就好。”

她走上台,从棱镜的秦老师手里接过奖杯。奖杯是透明亚克力做的,里面嵌着一片被切割成几何形状的青石板碎片。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青石碎片。不是巧合。秦老师知道她喜欢石头。他在奖杯里放了石头。

她站在话筒前面,台下是几百个她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稳:“谢谢棱镜。谢谢我的总监和同事。谢谢每一个信任我的甲方。”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她没有找到她想找的那个人。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巷口有一盏路灯。它每天晚上都亮着,从来没有灭过。小时候我以为它只是运气好,后来才知道,是有人一直在换灯泡。”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但依旧很稳。“做设计之后,我总想让每一个空间里都有一盏这样的灯。不用太亮,但一定要亮着。谢谢你们看到了这一点。”

她微微鞠了一躬,从台上走下来。没有说任何更直白的话。但所有知道她故事的人,都听懂了。何设计师在她坐下来的时候凑过来,递了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没有擦眼泪——她根本没有哭。只是眼眶稍微泛了一点红,在灯光的映衬下,被她那身黑色西装衬得格外安静。

晚宴散场之后,何设计师去和几个同行打招呼。沈恣一个人端着一杯没喝完的气泡水站在露台的栏杆旁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节奏不快不慢。

“刚才的发言,你提到巷口那盏灯。”祁循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她转过身,他站在露台的玻璃门旁边,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没有系紧,松松地挂在领口。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

“你是对所有在场的人说的。但你最后那句‘有人一直在换灯泡’——是只对一个人说的。”

沈恣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气泡在杯壁上细碎地爆开,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她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栏杆旁边,和她并肩站着。楼下是车水马龙的光河,远处是老城区的轮廓,再远一点,那条巷子和那盏路灯都隐没在夜色里,从这里是看不见的。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她也知道。

“祁循。”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和台上完全不同。台上她是一个设计师,在感谢所有人。现在她只是沈恣。他没有侧过头,只是应了一声。她沉默了很久,手里的气泡水杯壁上凝满了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她说:“那盏灯,以后不用再换灯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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