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微斯人 (1/3)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微斯人
最先映入镜中的, 是先后出门的玉生烟与岑七,崔昀心头顿生疑云——此面生二人不似隐卫,昨日傍晚才入庄, 今晨又同出, 莫非牵扯朝堂暗涌, 天子筹谋?
他暗中窥视多日,早已逾越人臣本分, 纵对天子仍有敬畏, 此刻也全然不顾, 指尖轻旋镜筒, 人影渐大,看清那女子面容时, 崔昀骤然一怔——这不岑七吗?不过数年光景, 她怎么老成这样!
他自以为记不住, 也不会去记娼门那帮人, 此刻尘封的记忆却不受控苏醒:梳笼五儿次日,她的一班姊妹齐来道贺, 热热闹闹, 恍若新人回门般。五儿挽着他的胳膊, 一一引见,便识得了阁中花魁岑七——只这女的性子太泼,着实不喜。
他又不自觉忆起另外一回,去红杏阁恰逢三娘从良做外宅——到现在他竟然还清晰记着是五儿的三姐姐!
那日他鬼使神差落座, 同班妓子们一同饮酒庆贺。五儿笑得眉眼弯弯, 很是高兴,自己也莫名兴奋,至今回想起来都觉不真切。
崔昀举着千里镜, 眯眼端详,记得当年刘侍郎家的三公子对岑七痴迷不已,回回去红杏阁,都能撞见二人卿卿我我,可眼下牵着岑七的男人,显然不是刘三郎。
想来早断来往。
崔昀将西洋镜移至玉生烟脸上,眸珠一动——这不就是那、那阁中琴师么?这人模样也大不如前了,往昔他很得贵妇青睐,亦叫那些个断袖之好的公子惦念不已。
崔昀察觉又有人出门,忙移过千里镜,竟事遂人愿,一下怼到五儿脸上。他抑制不住浑身战栗,起了一身细密鸡皮疙瘩——五儿何时变得这般清丽了?
大抵是得而复失、寻寻觅觅,叫他情人眼里出西施。她如今一笑一颦、一举一动,都勾得他色授魂与。
崔昀忍不住不断旋转镜筒,将五娘的容颜拉近些,再近些,恨不得数清她脸上每一根细绒毛。良久之后,才将镜面微微移下,猝不及防睹见一只宽厚大手正牢牢牵着五娘的手。他心头一紧,猛地擡上镜面,从手到臂、到颈,再到脸,目光不敢稍断,待看清那张脸竟是天子时,喉头用力滑动一下:定是五儿娇小,这车马又比寻常阔气,她登车不便,天子顺手相扶。
可当他视线再次落回,却瞧见天子修长的五指始终穿过五儿指缝,十指紧扣,分毫不松。
两辆马车逐渐驶远,镜中只剩叫卖小贩、挎篮民妇和轿子。来来往往穿梭,崔昀似被施了定身法,举着千里镜,僵立不动。
半晌,他心下自解:天子暗召三人,又悄然随行,定是红杏阁中藏着不为人知的朝堂隐秘。
他决意尾随,却再度失去众人踪迹,连五娘的影子也未再瞥见,唯有一处可猜个八.九不离十——一干人等约莫在三十里外的碧风山上。
因为此山方圆十里皆被清场,隐卫密布,闲杂人等难近。
崔昀虽乔装白发,却仍顾忌贸然闯入,会令一路隐忍功亏一篑。他守在十里之外,既近不得山门,又要时时规避巡守盘查的隐卫,忽觉心口发闷,堵得难受:自己一路忍寒受冻,耗尽大理寺查案的手段尾随至此,还要忧着千狮林那厢遮掩不好,私自离京败露,忙活这一场究竟图什么?又执着于何?
他强压心绪,暗中打听,半日只打探得山上有个碧风洞,钟乳千态、天工奇观,此季更有寒梅漫山,乃附近赏梅胜地。
再无旁的消息。
他牵强往山中隐士,乃至龙脉上揣测,心底清楚荒诞不经,却又执拗不肯往别处想。
碧风山上,四人正沿青石山道缓慢上行。
言正清与五娘十指紧扣,行在前头。七娘和玉生烟落后数步,不敢贸然上前。
至山间深处,漫山梅林骤然铺展,粉艳与素白交织,落英簌簌覆满□□,石缝皆似被粉白妙笔勾勒。微风起,梅瓣纷飞犹若碎雪,五娘看得欢喜,擡手轻接。
言正清目光却落到她发顶,两瓣雪梅嵌在青丝间,他探手细细挑出、拈下。
五娘只觉发间一轻,愣了愣才回神,仰头望着他指尖,又瞥下,扯着他的袖子轻笑:“公子您袖上也沾了朵梅。”
言正清垂眸扫过袖角梅瓣,未去拂拭,反倒顺势重握住她的手,穿过指缝,十指相扣,正欲牵她往梅香更浓处去,五娘却轻唤:“公子,等等!”
他回首,见五娘一手仍紧紧相握,另一只手擡起,将扫面发痒的碎发逐一勾至耳后。
她理了多久,他就瞧了多久,一缕接一缕,她勾的时候会微扬下巴,挺直脖颈和上身,他不自觉忆起醉酒夜她驰骋在上的模样。恰在此时,岑七娘与玉生烟渐渐走近,言正清不动声色下一级台阶,背身将五娘完全挡住。
昨夜榻上,玉生烟同七娘再三叮嘱今日随行谨言慎行,见此情景,七娘飞快与自家相公对视一眼,双双在同一级台阶上蹉跎两三步。
五娘未曾察觉言正清用意,少顷,由他牵着行向深处。他脚步渐缓,她亦随之放慢,忽见前方二三十株梅花,黄蕊缀绿,层层叠叠拥如楼台——她从前曾扎过上千朵,再熟悉不过。
五娘侧首瞥向言正清,眉目含喜:“公子,是台阁绿萼!”
言正清带笑颔首,从前偏爱台阁绿萼是因承载思念,而今又添一样深意——若非此花,他与她不会熟识。
思及此,他垂眸扫过腰间交颈鸿雁翠玉佩,牵着五娘的手微微攥紧。五娘察觉力道加重,心头一暖,亦用力回握。
她难抑欢喜,忍不住回头招呼:“七姐,快过来瞧瞧,这种花叫台阁绿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