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爷爷的车祸 (1/4)
第14章 爷爷的车祸
那是十一月的一个傍晚。
天黑得早,才五点多窗外已经暗透了。李芸在厨房里炒菜,锅里是浩然最爱吃的鱼香肉丝,另一个灶眼上炖着排骨汤。抽油烟机轰隆隆地转着,把她耳朵里灌满了机械的嗡鸣。她往锅里抖了一点盐,又用锅铲翻了翻,木耳和肉丝在油光里翻卷。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起来。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婆婆。张桂芳平时很少主动打电话,有事都是让王建转达。李芸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关小火,接起来。
“妈?”
“芸儿……”张桂芳的声音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得快散架的枯叶,“你快来……你爸……你爸出事了……”
李芸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铲子上沾着的肉丝溅在了地砖上,油星子烫了一下她的脚背,她没感觉到。
“妈,怎么了?您别急,慢慢说。”她把火关了,手在发抖,声音却比平时更稳。这是她当老师练出来的本事——越慌越要压着嗓子说话。
“你爸他……他在马路上被车撞了……我现在在医院……医生说……医生说不太乐观……”
张桂芳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那哭声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断断续续的,每一声都像从嗓子眼深处往外拽。
李芸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清了。婆婆后面又说了什么——“十字路口”、“电动车”、“酒驾”——她一个字也没记住。她把电话挂了,手在手机屏幕上抖得按不准挂断键。
厨房的灯还亮着,锅里的油已经开始冒青烟。她赶紧关了火,把锅端到水槽里,解下围裙扔在椅背上,抓起玄关的外套就往门外走。走了一步又折回来,从鞋柜抽屉里翻出医保卡、身份证、银行卡,一股脑塞进包里。
王建已经下班回来了,正坐在客厅地上辅导浩然写作业。浩然趴在小桌板前,铅笔在手里转来转去,作业本上只写了三个字。明轩坐在沙发上翻一本图画书,两条腿悬在沙发边沿晃来晃去。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上正在播天气预报。
“怎么了?”王建看到她从厨房冲出来,手里的铅笔掉在了地上。
“你爸出事了!被车撞了!”李芸来不及解释,把浩然的外套从衣架上拽下来,“快,赶紧去医院!把他的鞋拿来!明轩,把书放下,跟妈妈走!”
王建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茶几角上,疼得龇了一下嘴,但什么也没说。他跑到门口换鞋,手指在鞋带上打了两次才系上扣。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救室外,围了一群人。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得人的脸都像褪了色。急救室门上那盏红色的“手术中”亮了快三个小时了,每亮一分钟,外面的人就更安静一分。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走廊尽头飘来的香烟味,在鼻子里搅成一团。
王强和刘丽已经到了。王强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一个一次性纸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他穿着工作服,领带松到了第二颗扣子,头发被抓得乱七八糟。刘丽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低着头刷手机,但不是真的在看——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划来划去,划了半天也没翻过去一页。
张桂芳坐在抢救室正对面的长椅上,佝偻着背,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她的棉袄扣子扣错了一个,领子歪在一边,头发散下来好几绺贴在脸上。眼泪已经把衣领打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棉布洇成了墨色。她手里攥着一团揉得稀烂的纸巾,攥得指节都在发白。
“妈!爸怎么样了?”王建跑过去。他的鞋底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滑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蹲在母亲面前,握住她那只没有攥纸巾的手。
张桂芳擡起头看到儿子,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使劲抓住王建的手,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声音哑得像砂纸划过玻璃:“还在里面抢救……进去快三个钟头了……建儿,你爸他……他不会有事吧?他进去的时候还睁着眼……还看了我一眼……”
“不会的,妈,您别担心。爸身体底子好,能扛过来。”王建握着母亲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指关节因为常年干农活变了形。他不停地搓着她的手,好像能把她搓暖似的。
李芸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两个孩子的羽绒服领子紧了紧。浩然站在她左边,一直盯着那扇紧闭的急救室门,嘴巴抿得紧紧的,手攥着妈妈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明轩站在她右边——他缩在妈妈身侧,不敢看那扇门,也不看那些大人脸上的表情,只是低着头看自己脚上那双穿反了的运动鞋。
这时候,急救室的门开了。声音很轻,但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凝固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像一张揉过的白纸。他身后,心电监护仪的连接还没拔完,从门缝里垂下来几根。
“请问是王德厚的家属吗?”
张桂芳站起来,腿一软,差一点又跌坐回去。王建扶住了她。“是,我们是。”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传回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医生把手套摘下来,攥在手里。他在这个走廊里宣布过很多次这种消息,已经学会了用一种既不冷酷也不拖泥带水的语调和语速。“伤者头部受到重创,颅内出血量较大,内脏也有多处损伤。我们做了开颅减压和剖腹探查,但出血点太多,血压一直稳不住。我们已经尽了全力——伤者现在还有意识,但情况很不乐观。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吧。”
“德厚……”张桂芳叫了一声,声音不像哭,像是一口气从身体最深处被拽了出来。她整个人往下坠,像是有人忽然抽走了她脊椎里的最后一根弦,身子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上。
李芸赶紧上前一步架住她的胳膊,和旁边的刘丽一人一边把她扶住。刘丽把手机塞进了包里,难得没有说话。李芸低声说:“妈,您别……”她发现自己也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张桂芳靠在她们身上,轻得像一捆干透了的柴禾。
王建扶着母亲另一边的肩膀,眼眶红了。他使劲睁着眼,不让眼泪掉下来,喉结滚了好几下,最后只是用力拍了拍母亲的背。
这时候急救室的门又开了,一个护士急匆匆地探出半个身子,口罩上方的眼睛又急又亮:“病人家属在吗?伤者醒了,意识短暂恢复。他想见家属。最多两个人,时间不能太长。”
张桂芳像是被电了一下,立刻站直了身子。她谁也没看,第一个推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