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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朱砂 战场,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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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朱砂 战场,墓地

等赵钰清快赶到鹘珠部时, 这漫长难熬的寒冬终于接近尾声。虽然放眼望去依旧是白雪皑皑的一片,但封冻过一整个冬天的江河已经开始出现融化的迹象。

赵钰清骑着马沿着鄂尔台纳河往上游走,也许是冰面太过平静, 也许是周围环境太过死寂, 本该因为靠近鹘珠部而雀跃的心反倒开始越发不安。

太慢了,得快点,再快点,她一点也等不了, 想快点见到苏勒坦,看看他是否还完整。分别这么久她梦到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有的是苏勒坦完完整整地凯旋, 有的苏勒坦少了条胳膊断了条腿, 还有的则是被人擡回来东一块西一块拼凑而成的尸体……

其实她可以不用等着他回来,找到机会她也可以去找他。前线危险,不知道苏勒坦见了她突然到访会不会闹脾气,怪她没去楼西国那间热闹又安全的大宅子。不过闹脾气也没关系, 那大猫很好哄的, 摸几下就顺毛了。反正闹脾气也是装模作样, 他也想见她, 她知道。

于是赵钰清又用力抽动马鞭让马跑得再快些。可她已经连续骑了很久的快马, 人和马都很累了, 再怎么用力抽动马鞭马也跑不快,这让她不由得烦躁。

越往前, 被雪雾遮住的景物便越发清晰,渐渐的,她在平静的雪地冰河中发现一丝异样。

“巴图,看那边!”赵钰清忽然勒马停下, 沿着鄂尔台纳河往最上游的方向一指。

广袤无垠的雪地竟突兀地多出另一种异样的颜色,那是一抹极其刺眼妖冶的赤红,宛若未着水墨的宣纸上的一点朱砂。水在冰面下缓缓涌动,裹挟着那抹赤红,像一条巨大的红色蚯蚓蜿蜒着身体朝下游袭来。不一会儿,目x之所及处一半的鄂尔台纳河流域都被染成艳丽的红色,很快就要蔓延到他们脚下。

巴图一下子呆住了,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从鹘珠部离开后他就再也没收到过前线消息,漠北人已经打到鄂尔台纳河流域了吗?漠北人要过河,乌金的武士拦着不让,然后两国的武士们互相砍杀,喉咙被弯刀割开,血流进河里,共同汇入一条新的,属于大地的血管。

他倒吸口凉气,被寒冰清洗过的空气钻入肺腑,整个身体毛骨悚然。原来血流成河并非只是个夸张的比喻句,纵然已经跟着世子在战场上滚了个遍,这也是头一回见。鄂尔台纳河不是小溪,不是沟渠,她有千里长,百尺宽,是乌金草原最美的曲水。要多少人的血才能把整条鄂尔台纳河染红?他不会算数,但也猜得出那是个可怕的数字。

该怎么跟旁边脸色同样惨白的昭国公主说?她肯定也只从书里见过“血流成河”的描述,又没真正上过战场,万一没反应过来他就可以诓她这是水里的红藻。知道真相对她没有好处,只会更加悲伤。

可鄂尔台纳河根本不会长红藻,更何况这还是冬天。

“是血!”只听昭国公主嘴唇颤抖着大喊,“血把河染红了!上面有恶战!”

真笨,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东西,哪瞒得住人?

远处忽然有马蹄声传来,两人都不由提高警惕,这种情况下远处的马蹄声极有可能源自漠北的敌军。

蹄声快速靠近,身影也渐渐清晰了,却是匹满身伤痕的战马,耳朵还缺了道口子,背上没有驮人,马鞍上全是血。赵钰清瞳孔一震,立刻认出那马,“呼尔丹?”

呼尔丹早就知道是她,咬着少女的衣摆往鄂尔台纳河上游的方向拉,似要将她拉去一个地方。

赵钰清眼泪一下子就滚了出来,“带我过去,呼尔丹,带我去找苏勒坦……”

她已经很累了,忙着赶路连随身带的干粮也顾不得吃,是以从马背上跳下来时脚底虚浮眼前发黑,差点栽倒下去,含了颗糖在嘴里才没彻底晕厥。但她还是翻身上马,拖着灌了铅的手臂挥动马鞭。

巴图大惊失色,在身后边追边喊,“世子妃,您不要去,前面危险,让我过去,您不要去!”

飞奔掀起的狂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将巴图的声音完全盖过去。赵钰清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管,只闷着头往前赶,“呼尔丹,跑快些,再跑快些……”

呼尔丹是草原上跑得最快的马,即使腿和侧身全是伤口,也很快将巴图和他的马远远甩到身后。

长时间剧烈的运动下,伤口又开始冒血,呼尔丹却并未放慢速度,反而听从背上女主人的命令,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不下雪时草原的天空总是瓦蓝瓦蓝的,连一片薄云也没有,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这样的景观在玉京城并不常见。今天实在是个好天气,没有暴风雪,阳光明媚,碧空万里,盐粒似的碎雪在骄阳下细细地闪烁着银光。然而透明冰层下却怪异地流淌着红色的河水,让一切都显得那么残忍。

赵钰清不记得自己骑着呼尔丹跑了多久,头顶悬挂的冬阳慢慢西斜,一望无际的平坦雪地被染上一层橙黄。也就在这个时候,呼尔丹停下了,它累得口吐白沫,终于把她带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片战场,或者更准确点,这是一片墓地。残破的旗帜插在雪地里,形态各异的尸体东一块西一块铺得到处都是,周围横七竖八堆满被砍出缺口的弯刀。那些被砍中的武士从马背上落下来,把鄂尔台纳河的冰层砸碎了,尸体和鲜血便顺着流水往下游飘荡……

赵钰清深吸口气,肺腔里顿时充满血的铁腥味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苏勒坦在里面吗?”

呼尔丹不会说话,只能发出长长的悲鸣。

她知道这悲鸣代表着什么。

乌金另外三个部落的援军还没能赶来,源源不断涌来的只有漠北的敌军。鹘珠部缺军队支持,缺粮食裹腹,缺炭火取暖,缺兵器御敌,为了守住这里给援军争取更长的时间,最终在和漠北两败俱伤的情况下全军覆没。

鹘珠部已经连一个能为将军收尸的兵卒都没有了,漠北那边也没有讨到好处,所以现在堆在这里的只有尸体,人的尸体,马的尸体。如果漠北的支持先赶来,乌金将领的尸体就会被他们抢去,割下头颅挂在祭坛的最高处,在下一次对战时对敌方进行羞辱,最后做成装酒的容器,成为象征荣耀的勋章。这在草原很寻常,乌金抓到漠北的首领也会这样做。如果让漠北人先找到苏勒坦,那个少年的头颅会不会被他们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呢?

赵钰清只觉得晕眩,脑中传来一阵又一阵尖锐的耳鸣。她死都不想看到那样的场景!是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给自己的丈夫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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