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原因 为什么要留下 (1/2)
第84章 原因 为什么要留下
又开始下雪了, 就连年过半百的老牧民都惊叹从未x见过如此凶悍的白灾。这意味着阿格日部和云蹄部派出的援军被雪困在路上的时间会变得更久,而鹘珠部早就已经没有足够的粮食支持军队主动发起进攻。
一匹优良的战马除了干草还需要喂养燕麦补充能量,可现在粮食短缺, 燕麦得留着给人吃, 只吃干草的战马在短时间内就掉了一圈膘,耐力和爆发力都大不如前。没有任何一个骑兵愿意骑着这样的马跟漠北人血拼,但也是迫不得已,不抢马的粮食, 他们就会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
更可怕的是秋季存储的干牛羊粪块也不够烧了,这样寒冷的天气如果没有燃料取暖,身体很快就会被冻得比石头还硬。最近鹘珠部时不时就传出牛羊被大片冻死的坏消息, 饥肠辘辘的牧民忍痛吃下被冻死的牛羊, 结果却是吃饱喝足地死于疾病。
鹘珠部内一时间变得死气沉沉,几乎所有牧民都认为援军赶不到了,贵族会将牲畜财产全部卷走,等剩下的粮食一吃完, 他们这些普通牧民就会全部被饿死, 或者成为攻入部落内漠北人的奴隶。尽管苏勒坦和台戈钦大汗王多次派人安抚群众, 要他们相信一定会等到支持, 可仍旧收效甚微。
外面的漠北人虎视眈眈, 部落内也险些乱了套。粮食稀缺, 偷盗抢劫之风迅起,苏勒坦不得不派出一部分兵力维持秩序, 可饿得眼睛发绿的男女老少却越来越多。他请求台戈纳大汗王下令,让贵族拿出保存的三成粮食平均分配给下面的人,虽然此举让原本濒临崩坏的秩序暂时得到稳定,牧民和奴隶们心存感激, 却也让一部分贵族心生不满。
他们私底下开始责怪起世子的一意孤行。大巫萨分明算出过今年冬季天神会降灾作为考验,世子却依旧不肯放弃跟昭国联盟,执意要跟漠北打这一仗,甚至擅自行动驱赶漠北的使者,惹得漠北人举兵侵犯。若不是因为世子的狂妄自大,鹘珠部如今怎会落得这般田地?
一部分富有的贵族开始清点财产准备迁徙,女人们抱着孩子乞求马背上的壮年丈夫带上她们一起,有些心软的便咬牙答应了,有些心硬的却是头也不回。
——撑不了多久了,漠北人马上就会打进来,阿格日部和云蹄部的汗王如果知道鹘珠部即将沦陷,一定会马上下令让援军半途撤离,他们不会耗尽全力去扭转注定失败的结局,所以,能走的都赶紧走吧!
这样的说辞像瘟疫似的越传越广,鹘珠部的臣民由此便像是群受惊的绵羊般,终日惶惶无措。能走的富贵人家固然已经打包好财产开始逃离,可走不了的又能如何?整个部落都笼罩在一层绝望的阴影下,像是一整个严冬都不会消融的寒冰。
苏勒坦抓了几个散布谣言的人,威逼利诱从他们嘴里知道背后指使之人正是某几个准备卷走粮食和财产的贵族,他们要往更温暖的南方草原去避难。台戈钦大汗王想放过他们,苏勒坦却不乐意。
于是他掐准时间,领着一支铁浮屠重甲骑兵拦在这群贵族逃离路线的前方,雪下得最大的时候正好与他们碰面。
马背上的少年已经等待许久,长睫和眉毛上都挂了霜。狂风迎面而来,将头顶毡帽上的茸毛吹得乱七八糟,可少年的胸膛却依旧挺拔,毫无瑟缩之态。他摘下已经结冰的面罩,露出整张过于年轻的脸,大声朝向截下的这群贵族问话,“这样大的雪,你们能跑多远?不怕半路被冻死吗?”
雪下得太大,的确不适合迁徙。可如果不逃走又能如何呢?把他们的牛羊宰了去喂那群穷人,然后等粮食吃完成为漠北人的奴隶?做梦。于是一个贵族愤然道:“那也比漠北人攻进来后当奴隶好!”
剩下的贵族也跟着附和,纷纷向前推搡,瞬间显得声势浩大。
苏勒坦用力吹了声骨哨,训练有素的铁浮屠立刻将这群骚动的贵族团团包围,等贵族们稍微安静些后他才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漠北人攻不进来。”
一个贵族听罢突然开始狂笑,“事到如今,世子还要继续狂妄自大吗?老大君已经驭天了,恐怕你还不知道吧?台戈钦大汗王肯定对你和其他打仗的武士都隐瞒了消息。你在这里拖得太久,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而漠北人如果知道老大君已经驭天,只会士气大涨,我们阵脚一乱,还拿什么跟他们打?”
少年长睫颤了颤,抖下几粒霜。他的确才刚知道阿爸驭天的消息,甚至是在和鹘珠部贵族闹得这样难看的时候。
他没办法说自己一点也不悲伤,更没办法说自己一点也不害怕。不是怕眼前闹事的鹘珠部贵族,而是遥远的萨颜部。阿爸驭天了,这是他从来都没想过的。如果萨颜部没有老大君镇压,赵钰清会很危险,他怕她出事。
苏勒坦向来少年心气比天高,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做草原上的狮子,狂得目中无人,草原上他就没怕过谁。可惜他错了,他有怕的东西。
脸已经被寒风吹得发痛,苏勒坦活动着已经冻僵的手指关节,把缰绳握得更紧。他绷住面上表情,没让人看出心里裂开的瘢痕,只冷声质问所有人,“所以你们的选择就是带着财产逃走,交出祖宗留下来的牧场?懦夫。”
然而诘问和指责都没有令这群贵族羞愧,能令他们动容的只有极端寒冷的天气。这才驻足一会儿,毡帽和肩袖上便已经铺上一层雪。如果再跟这个难缠的少年僵持下去,甚至不会等到半路才被冻死,而是在此地就要一命呜呼了。
太过年轻总是容易认死理,眼里只看得见那点理想的东西,天真得让人发笑,又倔得让人讨厌。而拥有几十年阅历的他们,决定不跟年轻人计较这些。
“我们没有叛乱,没有做任何违反乌金律法之事,只不过要带着本来就属于我们的财产换个地方而已。连大君都管不着我们要去哪里,你凭什么管?”一个贵族质问。
“放我们走!”一群贵族开始抗议。
另一个稍微年长的贵族家主走上前试图讲理,“事已至此,你做不了什么,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什么都挽救不了,这就是鹘珠部的命数。你回萨颜部去吧,我们也要找别的地方了,总不能留在这里,陪着那群奴隶和穷牧民等死。”
风雪交加的凛冬因为众人的喧声呐喊,瞬间变得红火热闹。
苏勒坦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一道白烟。风里像夹着刀片似的,一呼一吸间,鼻腔和心肺就被割开无数道口子。少年琥珀色的眸子宛若鹰隼,锐利地扫视过这眼前这群充满敌意的贵族,“你们这群吃羔喝奶满身肥膘的人可以走,但牲畜得留下,能打仗的武士得留下。”
此话一出,贵族震惊过后更加不满,当即厉声质问:“苏勒坦,你就算是世子又如何?凭什么扣押我们的牛羊和马匹?更何况,大家都知道你立下的誓言。现在哪里还有赢的机会?你已经不算世子了!”
“就凭现在铁浮屠还听我号令,就凭现在是我在领兵抗敌!”
苏勒坦振臂一挥,宛若一座座巨型黑塔般的铁浮屠重甲骑兵便迅速亮出武器。箭已在弦上,只等一声令下,便会将所到之处皆踏作肉泥。
贵族们似乎没料到他竟真会动手,一盆凉水从头顶泼下,方才还嚣张的气焰瞬间只剩下几缕青烟。
少年那双原本漂亮的琥珀色眸子此刻竟比铺天盖地的冰雪还冷,也同他们一样,完全不讲良心,“我之前已经说过了,如果你们要逃走,那你们的牛羊和马匹必须全部扣留被军队征用,你们带走这些,剩下守在鹘珠部的人少了粮食和战马只能等死。但如果你们选择留在鹘珠部与大家并肩作战,那你们的牲畜只会被消耗一部分,剩下的依旧属于你们。诸位都是聪明人,应该都清楚如果硬闯能有几个人活着出去。”
他其实并不想将刀口对向部落内,如今也是无奈之举。道德与文明听上去万分美好,但却都是些脆弱的泡影,只在和平时期昙花一现,不能说服在场的任何人。就连自称为礼仪之邦的昭国也常常礼崩乐坏,更何况这里还是“蛮”的故乡。
十七岁的年纪尚且青涩,但也足够明白一个道理。在秩序濒临崩坏的时候,没有比铁拳更好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