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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养恩尽处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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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恩尽处

夜色里,马蹄声连成一线,追得茍潘的那辆车几次险些失控,狼狈不堪。

陆路本就不平,马车又拖着几口沉重箱子,马匹拉得极为吃力。钟灵毓眸色一沉,自马鞍一侧取下短弩,擡手就是接连两箭。

箭势又快又准,直直钉向最前那辆马车最前面的两匹马,周蕊初也在同一刻擡手,一支短箭疾射而出,正正插进左侧的车轮当中。

受惊的马骤然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拉车的缰绳瞬时绷断半截。惯性一冲之下,车身歪斜着撞向路边石坡,发出轰然一声巨响。

车辕翻折,木箱滚落,原本捆得死紧的封绳接连崩开。

只听哐当几声重响,箱盖被迫掀翻,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银锭一下子倾泻出来,白花花地一片滚落在地上。

茍潘、茍怀邑连同几个最亲近的心腹,被翻倒的马车与滚落的银箱带得一并摔进泥里。茍潘吃痛,马鞭与缰绳一并脱了手,鹤氅滚了一身泥,额角重重磕在车轮边,几人跌得灰头土脸,衣袍沾满了泥水,哪里还有往日高高在上的体面模样。

更可笑的是,原先还紧紧跟随的亲信一见追兵赶到,连半点回头护主的心思都没有,转身就朝四面八方窜逃。可惜四周早已布满官兵,他们才跑出没几步,一个个就被按翻在地,挣都挣扎不出。

茍潘趴在泥里,喘息沉重,身上的锦袍被践踏得不成样子,脸上也有擦伤,好一会儿才勉强擡起头来,饶是如此,他也还要维持出从容与轻蔑。

他眯起眼,缓缓扫过追过来的人,而看到钟灵毓带来的那批人时,让他更是忌惮,此时端详了一番,他才发觉,那是军里待过的人才有的沉肃与气势。

钟灵毓瞧见茍潘死到临头还要装腔作势,嘴角不屑地一撇:“怎么,你也知道怕?”

茍潘没接这句话,只当没听见,不愿与她做这等口舌之争,随后才转了眼光看向李絮。

那眼神黏腻又阴冷,带着难以掩饰的怨与恨,他从李絮身上掠过,徐徐扫向旁人,最后落到翻了一地的白银上,眼底浮起强烈的不甘,可那不甘不过一闪,转瞬被他重新按了下去。

即便到了这一步,他还不肯承认自己是输家。

就在这片混乱与死寂交织的当口,茍怀邑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发涩的嗤意,紧接着,他肩膀也抖了两下,胸腔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闷笑。

笑声听得人后背发凉,一时叫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笑旁人,还是笑自己这半生可悲可笑的命数上。

茍潘眸色一沉,盯着茍怀邑,声音阴恻恻的:“你笑什么?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茍怀邑听了,撑着泥地将头一点点擡了起来。

他脸上还沾着泥,眼白泛红,望向茍潘时,憋了几十年的怨毒总算彻底爆发了出来。

“体统?”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哑着嗓音道,“你也有脸跟我提体统?”

他说着,猝不及防往前撑了一下,视线紧紧黏住茍潘,仿佛在看一团披着人皮的脏东西。

“你这辈子最会的就是拿着体统糊住自己那张脸。”他再也不肯装出恭顺的模样,“刀子捅进别人心窝里,还非要摆出一副你是为人好的模样,你这点本事,我这些年当真是学都学不来。”

茍潘脸色微变,眼底阴鸷更重,冷冷道:“你要是还有半点教养,就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教养?”茍怀邑笑出了声,还点了点头,脸上是温顺的神气,“这话倒是,教养这东西,我从前一直学得很用心。可你这样的人也配跟我讲廉耻?”

他朝旁边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许久的逆来顺受完全碎了。

“你当年不是说自己不能有后吗?”他带着一种多年来都藏得很好的审视,而现在终于可以不必再低头,“所以你急得像条疯狗,到处寻女人,偏方也试过,神佛也求过,谁不知道你心里那点龌龊算盘,你甚至还打过李锦胜儿子的主意,想把人抢来做茍家的种。结果人家连夜跑了,叫你扑了个空。你丢了脸,又咽不下这口气,从此把这笔账死死记在心里,装得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听罢,茍潘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下颌绷紧,额角隐隐跳动:“你闭嘴。”

可茍怀邑哪里还肯闭嘴,他好不容易等到了一个能把所有旧账当众撕开的机会,自然不肯放过:“后来你没法子,只好从旁支中抱了我来,那时候你待我还算是个人样,人人都说我是茍家的福气,是要继承茍家香火的,我也信了。谁知道没几年,你那些女人里有人怀了孩子,生下了茍怀敏。”

那个名字落口的一瞬,周蕊初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唇都泛了白。她看着茍潘,眼底满是震惊,一时连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茍怀敏。

那个曾在她人生里掀起惊涛骇浪的人,想杀了她父亲谋夺家中财产的人,害得她在一夕之间从安稳门户跌入血色阴影中的人,最后被荣家五兄弟打在郊外、让她以为事情早已尘埃落定的人。

她从来不知道,他会是茍潘的儿子。

真相如同一把迟来多年的铁钩,从她往昔最疼的伤口里重新扯出血肉来。

李絮最先察觉到周蕊初不对,立时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周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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