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1/2)
第 38 章
霜降过后,老街的银杏叶落得愈发铺天盖地。晨曦诊所的门槛上总积着层金箔似的碎叶,林夏每天清晨都要拿着竹扫帚扫三遍,却总赶不上风的速度——刚扫干净的青石板,转瞬间又被旋来的叶团铺满,像谁撒了把碎金子。
“别扫了,”晨曦从里屋端着药罐出来,白汽裹着苦香漫过门槛,“再扫下去,你那身新做的棉裤该沾灰了。”他说着把药罐放在廊下的石台上,罐底的炭火把石板烫出圈浅痕,“张大爷的风湿药,再煨半个时辰就能滤了。”
林夏直起身,拍了拍扫帚上的叶屑,鼻尖冻得通红:“不是怕来人滑倒嘛。”她望着巷口,昨天刚落的雪还没化透,在墙根积成道白边,“你说桑西在藏区会不会冷?她上次寄来的照片里,穿的还是薄棉袄。”
晨曦正用竹片刮药罐上的药渣,闻言动作顿了顿:“上周让周爷爷托人寄了两件羽绒服,还有你织的那两条围巾,应该快到了。”他低头看着石台上凝结的白霜,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那本《高原行医劄记》,某页用红笔圈着“藏区霜降,需备防风药囊”。
正说着,巷口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小花裹着件过大的蓝布棉袄,背着个竹篓往这边跑,辫子上的红绒绳沾着雪粒,像两串小糖葫芦。“苏大夫!林夏姐姐!”她在诊所门口刹住脚,篓子里的野栗子滚出来两颗,“我娘让我送栗子,说用碳火烤着吃,能暖身子!”
林夏赶紧接过竹篓,栗子壳上还沾着湿泥:“快进来烤烤火,看你冻的。”她往炉膛里添了块栗炭,火星“噼啪”溅在青砖上,“小石头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在家学写字呢,”小花搓着冻红的手,眼睛盯着药柜上的玻璃罐,里面的陈皮泡在蜂蜜里,琥珀似的透亮,“我娘说,等他能把自己名字写端正了,就让来跟苏大夫学认药材。”
晨曦从罐子里舀了勺蜂蜜陈皮,放在小花手心里:“慢点吃,别噎着。”他拿起柜上的铜碾子,开始碾晒干的紫苏叶,“你娘的咳嗽好利索了?上次开的蜜炼川贝还剩多少?”
“早吃完啦,”小花含着陈皮含糊道,“我娘说不咳了,就是夜里总说梦话,喊‘麦子’‘麦子’的。”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诊桌,“我偷偷听见我爹跟我娘说,是不是该去给当年饿死的麦子叔上柱香了。”
晨曦碾药的手停了。紫苏叶的碎末在碾槽里堆成浅绿的山,他想起赵春兰上次来抓药时,手腕上那道月牙形的疤——据说是二十年前饥荒年景,为了抢半袋发霉的麦粒被镰刀划的。而“麦子”这个名字,母亲的劄记里也提过,是位在藏区牺牲的年轻医助,和桑西现在的年纪差不多。
“让你娘明天来一趟,”晨曦把碾好的紫苏叶装进纸袋,“我再给她配点安神的药。”他看着小花冻得发紫的耳垂,从抽屉里摸出盒冻疮膏,“这个拿去,早晚给小石头抹手,他上次说写字时手疼。”
小花刚要接过,门口的铜铃突然“叮铃”炸响。一个披着藏青色毡袍的汉子撞进来,风雪卷着他的衣摆灌进屋里,瞬间吹散了炉膛里飘出的暖烟。“苏大夫!”汉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怀里裹着个裹得严实的孩子,“救救我家娃!他、他快没气了!”
林夏吓得手里的铜火箸掉在地上,晨曦却立刻稳住心神:“放诊床上!”他扯开汉子怀里的毡毯,露出个脸色青灰的孩子,约莫五六岁,嘴唇紫得像颗烂桑葚,呼吸时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从昨天开始抽风,”汉子的藏靴在地上踩出串泥印,“村里的喇嘛说被山神收了魂,让我们准备后事……可我听说您这儿能救命,就抱着娃跑了三十里地……”
晨曦已经摸出听诊器,金属头刚粘贴孩子胸口,眉头就拧成了疙瘩:“是急性喉梗阻,得马上切开气管!”他转头对林夏喊,“酒精!手术刀!止血钳!”
林夏手忙脚乱地打开急救箱,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器械。小花吓得躲在药柜后,捂着嘴不敢出声,却偷偷从柜缝里看——晨曦正用消毒棉擦拭孩子的脖颈,动作稳得像块石头,白大褂的袖口沾着孩子咳出的黏液,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按住他的腿!”晨曦对汉子低喝一声,手术刀在油灯下划出道寒光。汉子哆嗦着按住孩子乱蹬的脚,看着刀锋落在细嫩的皮肤,眼泪“啪嗒”掉在诊床上。
林夏闭着眼睛不敢看,却听见晨曦的声音异常平静:“再坚持一下……看到气管环了……”接着是器械碰撞的轻响,像谁在敲小石子。不知过了多久,孩子突然发出声嘶哑的哭腔,虽然微弱,却像道惊雷劈散了屋里的死寂。
“通了!”林夏猛地睁开眼,看见晨曦正用胶布固定切开的气管套管,额头的汗珠砸在孩子胸口,洇出朵深色的花,“给他输氧,速度调慢点。”
汉子“扑通”跪在地上,对着晨曦连连磕头,藏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药渣:“活菩萨!您真是活菩萨!”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压得扁扁的酥油,“这是我们家最金贵的东西,您一定要收下!”
晨曦刚要推辞,林夏已经接过油布包:“快起来吧,孩子还得照看着。”她把酥油放进灶膛旁的陶罐,“这东西能治烫伤,留着有用。”
孩子的脸色渐渐缓过来,嘴唇泛出点粉。晨曦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擦去他嘴角的白沫,忽然发现孩子脖颈后的皮肤上,有个淡红色的胎记,像片小小的枫叶。这胎记,母亲的劄记里也画过——某页速写本上,藏区的孩子背着小背篓,后颈就有这么片枫叶形的印记,旁边写着“与山下赵姓人家胎记相似,奇哉”。
“您贵姓?”晨曦问那汉子。
“免贵姓赵,”汉子搓着手,眼里还含着泪,“跟下河村的赵春兰是本家,当年我爷爷就是从下河村迁去藏区的。”
林夏正往炉子里添炭,闻言手里的火钳“当啷”掉在地上:“赵春兰的本家?那你们家孩子……”
“我媳妇说,这胎记是赵家的记号,”汉子憨厚地笑了,“她说当年迁去藏区时,我太奶奶特意在族谱上记了笔,说赵家后代不管走多远,后颈都带着片枫叶记。”
晨曦忽然想起赵春兰上次来抓药时,说过她家小石头后颈也有胎记,只是没这么明显。他翻开母亲的劄记,找到那页速写,指尖抚过纸页上的枫叶——二十年前的墨迹已经发灰,却和眼前孩子的胎记分毫不差。
“这孩子叫什么?”晨曦轻声问。
“叫赵念禾,”汉子指着孩子,眼里满是疼惜,“我媳妇说,让他记住自己是吃麦子长大的,不能忘了本。”
“麦子……”晨曦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下,劄记里那个叫麦子的年轻医助,不就是为了给藏区孩子找粮食,掉进冰湖里没上来的吗?他擡头看向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通过银杏枝桠,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金斑,像撒了把碎麦。
赵念禾的呼吸渐渐平稳,汉子抱着他守在炉边,絮絮叨叨说着藏区的事——说桑西大夫如何背着药箱翻雪山,说她给孩子喂药时总唱下河村的童谣,说她胸前别着片枫叶形的红布,跟念禾的胎记一个样。
“桑西大夫说,那红布是您给的,”汉子从怀里摸出块叠得整齐的红布,递到晨曦手里,“她说这是苏大夫母亲留下的,能辟邪。”
红布上绣着的“平安”二字已经褪色,边角磨出了毛边,正是上次寄给桑西的那块。晨曦捏着红布,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有些东西会走很远,但根总在原地。”
小花在一旁听得出神,忽然举着颗烤栗子跑过来:“叔叔,这个给小弟弟吃!我娘说吃了栗子,冬天不生病!”她踮着脚往诊床上够,辫子上的红绒绳扫过赵念禾的脸颊,孩子竟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