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失光 (1/2)
失光
医院的消毒水味浓得像一层黏腻的薄膜,死死贴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江辞洲醒过来时,眼前是化不开的黑。起初他以为是眼睛没睁透,费力地眨了眨,一下,两下,三下 —— 那片黑暗纹丝不动,像厚重的天鹅绒,把他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
他擡手摸向脸,指尖触到紧闭的眼睑,那下面本该盛着天光,可任凭他怎么用力睁,世界依旧沉在死寂的黑里。
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浇透了全身。
“哥哥?” 他小声喊,声音细弱,在空落落的病房里飘着,连个回音都没有。
江辞洲挣扎着坐起身,小手在冰凉的床单上胡乱摸索。他记得自己发了高烧,浑身烫得像烧着了,喉咙干疼得像被砂纸磨过,是哥哥江承镜发现了他,慌里慌张地抱着他大喊,然后是汽车引擎的轰鸣,越来越浓的消毒水味,还有冰冷的针头扎进皮肤的刺痛。
“哥哥,你在吗?”
他把声音提高了些,双手往前探,指尖只捞到一片冷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攥住了他的心脏。七岁的江辞洲打小被妈妈顾诗韵宠得娇气,从没独自面对过这样彻底的黑暗,这样死一般的寂静。
他摸索着挪下床,赤裸的小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刚走两步,膝盖就狠狠撞在什么东西上 —— 尖锐的疼让他倒抽一口冷气,是病房里常见的金属椅子。
“有人吗?有没有人啊?” 他终于哭出声,哭声里裹着止不住的颤抖。
远处护士站的谈话声隐约飘过来,却没人肯往这间病房走一步。江辞洲扶着墙,一点点往前挪,指尖划过冰冷粗糙的墙面,触到冰凉的门框,再是光滑的门板。他转动门把手,咔哒一声,锁着的。
他被困在这里了。
黑暗像有了实体,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江辞洲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他想起妈妈,那个总温柔笑着,会把他抱在膝头,教他辨认世间所有颜色的妈妈。
“小洲看,这是鸢尾花的紫,像晚霞落下去前,最后一抹软乎乎的颜色。”
“这是柠檬黄,亮堂堂的,甜丝丝的,让人想咬一口。”
“还有天空蓝,最干净最自由的蓝,等你长大,妈妈带你去海边,看真正的天海相接,水和天连在一起,全是这样的蓝。”
妈妈的声音还在耳边绕,可她再也回不来了。江辞洲记得那天,家里突然乱成一团,大人们慌慌张张地跑,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
他躲在楼梯转角,看见爸爸江尘宇抱着一动不动的妈妈,脸上是他从没见过的空洞,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第二天,爸爸也不见了。
然后那些穿着华丽衣服的亲戚就涌进了江家,抢着家里能拿走的一切。十岁的江承镜把他护在身后,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对着那些人吼:“别碰我弟弟!”
可他们还是拿走了妈妈的画,爸爸的书,甚至他房间里那套妈妈从法国带回来的水彩颜料。江承镜为了护着那盒水彩颜料,和远房表叔扭打起来,被一把推倒在地,额头撞在桌角,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染红了额头的碎发。
“哥哥!” 他当时吓得大哭,江承镜却只是用手背抹了把血,撑着桌子站起来,依旧挡在他身前,眼神倔得像头小兽。
最后他们被送去乡下前,江承镜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硬是从那些贪婪的亲戚手里 “抢” 回了一笔钱。小小的男孩把存折攥得死紧,贴在胸口,对他说:“小洲不怕,有哥哥在。”
可现在,哥哥不在。
黑暗吞掉了时间,江辞洲不知道自己在门边坐了多久,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立刻竖起耳朵,可那脚步声只是匆匆经过门口,越来越远。
不是哥哥。
他又开始发抖,这次是因为冷。医院的地板和门板吸走了他身上所有的温度,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他把脸埋进膝盖,想靠着回忆驱散恐惧 —— 哥哥教他画画时,握着他的小手在画纸上勾线条;妈妈哼着温柔的歌,为他理好歪掉的衣领;爸爸难得在家时,会把他举过头顶,笑着说 “我们小洲又长高了”……
那些明亮的记忆碎片,在黑暗里轻轻闪着光,却照不亮眼前这无边的永夜。
另一边,江氏集团总部大楼,董事会会议室。
十岁的江承镜站在巨大的红木会议桌前,瘦小的身影在一众成年人里,显得格外单薄。
桌边围坐着八个人,都是江家的远亲或是公司的元老,此刻都用着或假意怜悯、或暗藏算计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没了父母的孩子。
“承镜啊,不是叔叔们不帮你,” 梳着油亮背头的江明德先开了口,他是江尘宇的堂弟,语气里带着假意的温和,“你父母走得太突然,公司现在群龙无首,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自然要担起这个责任。你们兄弟俩的那笔生活费,我们也商量过了,每个月五百,够你们在乡下过日子了。”
江承镜的拳头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指尖发麻。五百元,连他从前一件外套的零头都不够。他想起父亲书桌上,那些动辄数万的合同;想起母亲随手给他买的进口画材,一套就值上千。这哪里是给生活费,分明是想克扣他们的遗产。
“李叔叔,” 他转向父亲生前最信任的副手李国栋,声音刻意压着,努力保持平稳,“我父母留下了遗嘱,里面明确写了监护人和我们的生活费标准。五百元一个月,不符合遗嘱的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