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困隅城 (1/2)
困隅城
随州地处淮水南岸,位于随枣走廊的尽头,素有汉襄咽喉之称。
城内气候温润,遍植白果,破晓时分,窗外松树凝满白霜,晨风一吹落入阶下半亩清池,溅起浅浅涟漪更衬得水色澄净。
随州城说大不大,霍无忧却已在城中困了七日。
江禁解除的消息来得突然,好容易出了黔州,本以为可以顺势渡过淮水返齐,谁知信阳横亘眼前。世人皆知,信阳一城韩门独大,权倾朝野的南秦丞相早就盯上了霍无忧,从此城借道北上自然变得无望。
城心坐落着当地最大的酒楼鼎尚阁,阁中布置精美,费用不赀,顶层客房更是陈设奢华,尤以朝南的天字甲号房最为昂贵。
此刻天色尚早,房内灯烛已亮,一封静置案首,信口以浑圆的朱漆封印,边角烫着栩栩如生的沧海祥云纹样。
霍无忧展信静阅,片刻后搁上案边的残烛,很快烧成灰烬。侍立案后的心腹知机地上前,对方果然附耳低语,心腹应声退出。
入夜后的随州万籁俱寂,各家各户关门闭窗,长街上渺无人迹,只有一轮弦月高悬天幕。
鼎尚阁的顶层客房灯火通明,霍无忧静坐案前,仿佛在等待什么人,手中一只银瓷熏炉,镂空雕刻的图绘精美小巧,名贵非凡。
片刻后,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现于屏后,来人四旬出头,眉眼沉静,通身流露着风霜洗净的稳练。
霍无忧眉宇一蹙又舒展,似乎有些意外,“凌越大人,怎么是您亲自过来?”
身为宗主亲信,凌越在沧海盟地位尊崇,他跟随白子墨多年,轻易不会相离,今夜能够出现于此,唯有一种可能的解释。
果然不出所料,凌越开口便道:“宗主已至襄阳城外,命属下潜夜入城,向少主报信。”
霍无忧心头一跳,“师父也来了?”
凌越略一颔首,行至书案下首落座,“宗主率盟中精锐南下,本想亲自接应少主,但襄阳守将似乎提前得了喻令,严查齐人入城,宗主暂时不便前来,在城外十里扎营留待。”
凌越的声音与长夜一般冷淡,话中的意思却像锐利的钉子,深深刺在了霍无忧的心口。
师父亲自南下,这一行动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此番在南秦行动受阻,武林大会又发生各种变故,甚至连一只茍延残喘的黑燕也至今未能抓获,这一次次失误只怕已经惊动了师父,甚至有可能——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眉梢不自知地一剔。
仿佛看出他的心思,凌越不紧不慢地斟出一盏茶,伴着茶汤落盏声徐徐开口,“武林大会之事,宗主已经听说了,不过他并未对此动怒,少主不必过忧。”
宽慰的话语落入霍无忧的耳中,却并未令他的心情有所好转。
凌越缓了一缓又道:“少主能寻回郡主,宗主已十分满意,可惜郡主性情刚烈,还未返盟便再度逃出,宗主亲自南下也是为了领回郡主。”
霍无忧晨间已收到消息,此刻亲耳听闻仍觉心痛,半晌垂下眼帘,话语略显轻暗,“是我行事不周,还请凌大人替我转告师父,无忧自愿领受责罚。”
凌越却不应声,饮了一口茶从容道:“郡主两度出逃是下面的人看管不利,与少主无关,宗主也无责怪之意。”
对方显是答非所问,霍无忧擡起头,对上一道静冷的目光。
“韩昭文虽是一介儒相,但令行禁止,铁腕如山,手段丝毫不逊君上。”凌越的语调一如既往平淡,“少主虽是自幼受教于宗主,毕竟还太年轻,此次又大意轻敌,败在韩昭文的手下倒也无可厚非。”
霍无忧一诧,忽然明白过来,一颗心如坠冰窖。
原来师父和君上早已预见今日的结局,二人明知以他的谋略对上心如渊海的韩昭文,行动注定失败,却从未想过加以阻拦。君上也好,师父也罢,只是冷眼旁观他一步步走到绝境,直至最后关头才出手料理残局。
犹记五岁那年,他被宫中的使者选中,与一群年纪相仿的孩童受诏入宫聆训,从那时起他便很清楚,若想获得君上青睐,势必要在同龄人中足够出类拔萃。三年受教,他勤修刻苦,从无松懈,终于在殿试中击败一干人,成为师父唯一的弟子。沧海盟中的十年,他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血汗,才得以成为君上钦点的王储。
十年间,他对外赢得百官称赞,对内获得师长首肯,唯独那个被他敬若神明的君父,始终没有亲口夸赞过。他不是不知对方的心结,但正因太过了解,他才更希望证明自己,即便他不是君上的血脉,他也会尽全力成为最合适的王储。
谁曾想,原来对方从一开始就很清楚他的能力,他这般努力地证明自己,也只是更加印证了自己并非合格的继承人。
一念至此,霍无忧呼吸微重,好一会才艰难开口,“凌大人,君上和师父,是否对我很失望?”
凌越微微一叹,意味深长道:“少主不必妄自菲薄,你这次南下遇见的对手,是连君上都不敢小觑的韩昭文。早在二十年前,韩昭文还与少主一般年纪时,手段智谋已不容小觑,足以令君上与宗主的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霍无忧大为震惊,俊颜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