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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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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第六章

沈清辞是被一阵极轻的、刻意压低了声音的争吵吵醒的。

“……她不是我天璇阁的人,我没有义务向总堂报备她的行踪。”

是陆云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但语气里的那层薄冰,比刀刃还锋利。

“少阁主,属下不敢质疑您的决定。但这位姑娘的身份尚未查明,贸然留在别院,万一她是暗月教的细作——”

“她是云隐山庄的人。”陆云深打断了他,声音更冷了,“你是在说云隐山庄的人会投靠暗月教?”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比前一个更苍老、更沉稳:“少阁主,老奴多嘴一句。这位姑娘的伤不轻,尤其是右肩那道撕裂伤,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失血过多,至少要静养半个月。这段时间,她确实不宜奔波。”

“那就让她静养。”

“可总堂那边——”

“总堂那边,我会去说。”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脚步声远去了,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门被轻轻带上了,门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清辞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还是那顶素色的帐子,还是那朵银色的云纹。和上次不同的是,帐子的一角被人用一枚铜钱别住了,留出一条缝隙,让晨光能够照进来。

她不知道自己又睡了多久。

从老虎坳回来的路上,她靠在陆云深怀里,意识时断时续。有时候她能感觉到马背的颠簸,黑马的鬃毛蹭在她脸上,粗糙的,带着汗腥味;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在马上了,而是被什么东西托着,浮在半空中,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两种感觉交替出现,中间隔着很长很长的黑暗,黑得像被人用墨泼了一整张纸,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自己的身体——那种沉甸甸的、不属于自己的、像是一袋被人随手撂在路边的粮食的重量。

她记得一个片段:马停了。不是慢慢地停,是猛地一勒,黑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她的身体从陆云深怀里往下滑,一只手更快地伸过来,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掌心的温度通过发丝传到头皮上,烫的。然后她被人从马背上接了过去——不是陆云深的手,是另一双手,粗糙的,有力的,像是干惯了粗活的人才会有的手。那双手托着她的肩和膝弯,把她整个人端了起来,像端一碗容易洒出去的汤。

脚步声急促地在走廊里响着。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有的在前面跑,有的在后面跟,有的在侧面并行。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密集的、沉闷的咚咚声,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一面很大的鼓。有人喊“大夫”,声音很急,急到破了音,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突然断了。有人端热水,铜盆和木架碰撞的声音,哐当哐当的,水洒出来,溅在地上,啪嗒啪嗒。有人撕布条,粗布被撕开的声音,嘶啦嘶啦的,像蝉在夏天拼命地叫。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锅煮糊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在这锅粥里浮浮沉沉,像一粒被煮烂了的米。

然后就是一片混沌。

混沌不是黑暗。黑暗是什么都没有,混沌是什么都有,但全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前后左右上下。混沌里有苦得让人想吐的药汁——不是一碗,是很多碗,一碗接一碗,像被人按着头往嘴里灌。药汁是烫的,烫得她的舌头失去了知觉,但苦味还是钻了进来,从舌根绕到喉咙,从喉咙爬上鼻腔,从鼻腔冲进眼眶。她想吐,胃在翻涌,喉咙在收缩,但有人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拇指按在她耳后的xue位上,轻轻一压,那股翻涌就被压了下去。

混沌里有针扎进皮肉的刺痛。不是一根,是很多根,沿着她的右肩排成一排。她能感觉到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那一点尖锐的、集中的、像被蜜蜂蜇了一下的疼,然后是线穿过皮肉的拉扯感——缓慢的,持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织布。每缝一针,针尖就会停一下,等她的肌肉从紧绷中松懈下来,再刺下一针。缝针的人很有耐心,耐心到不像是在处理一个伤口,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很仔细很仔细才能做好的事。

混沌里有温热的布巾擦拭她手背上的血迹。布巾是棉的,浸了温水,拧得半干,不滴水。擦拭的动作很轻,从手背到手指,从手指到指缝,每一个角落都擦到了,连指甲缝里的干血都用布巾的角一点一点地挑出来。那只手在擦拭的时候没有戴手套,她能感觉到手指的温度,比布巾低一些,比她的手背高一些,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到了傍晚还在慢慢地散热。

还有一只手。

那只手一直在。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手,但她认得那只手的触感。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茧——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那种厚茧,是长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薄的、像一层硬了皮的茧。那只手有时候放在她发烫的额头上,掌心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像一块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拇指会偶尔动一下,从眉心划到眉尾,轻轻地,像在抚平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有时候放在她冰凉的手心里,五根手指插进她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紧,把她整个手包住了。她的手太小了,只能握住他三根手指,但他不介意,他就用那三根手指握着她,拇指压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还有时候——在她快要睡着、意识从身体里抽离的那一瞬间——那只手会覆在她眼睛上方。手掌不贴着眼皮,悬空着,像一把撑开了的伞,遮住了头顶那盏一直亮着的灯。光线被挡住了,她的眼睑感觉到了一个均匀的、温和的暗红色,像闭上眼睛面对夕阳时的那种颜色。那只手的指缝间漏下来的光,细细的,一条一条的,落在她的睫毛上,痒痒的。

那只手不是为了遮光。

是为了让她知道:有人在这里。

她醒过来的时候,那只手不在了。

没有人在她额头上,没有人在她手心里,没有人覆在她眼睛上方。床侧是空的,被子被压过的痕迹还在——靠近床沿的位置,被褥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坐了太久,把棉絮都坐实了。凹陷是温热的,比她身体下面的被褥更热一些。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那个凹陷看了几息。然后她的目光移开了——落在枕边。

枕边多了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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