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梦醒睹人湿罗衫,万般心事皆难言
梦醒睹人湿罗衫,万般心事皆难言
一梦浮沉,前尘旧事尽数在脑海里翻涌而过,那些隐忍的苦楚、被迫的抉择、蚀骨的愧疚,尽数化作心口翻涌的酸涩,让沉睡中的九离不自觉地落下滴滴清泪。
温热的泪珠顺着眼尾滑落,浸湿了枕边柔软的锦缎,她在一片怅然与悲戚之中,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朦胧的睡意一点点散去,梦里青丘的恩怨、狐崖的酷刑、初见时的陌路疏离,尽数化作虚幻泡影,消散无踪。
入目不再是旧日山野,而是昆仑殿内静谧温柔的寝殿,灵火静静摇曳,暖光柔柔铺满一室,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九离微微侧过身子,目光下意识落在身侧之人身上。
谢临渊双目轻阖,安然沉睡着,平日里清冷矜贵的眉眼此刻褪去了所有疏离凌厉,只剩下平和温润的倦意。连日来被蚀灵药气不断侵体,再加上情咒相连同承虚弱,他清俊的面容早已不复往日那般神采奕奕,下颌线条略显清瘦,眉宇间凝着一抹散不去的疲惫,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呼吸轻浅绵长,睡得安稳又无助。
他全然不知自己日复一日喝下的清茶藏着隐患,不知日日相伴的心上人正深陷水火两难,更不知自己日渐衰败的灵力,皆是枕边人亲手一步步造成。
望着他毫无防备、满心信赖的睡颜,九离方才在梦中压抑许久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汹涌而出。
她缓缓擡起手,指尖微微发颤,不敢轻易触碰他,生怕惊扰了他难得的安稳安眠,只能隔着一寸浅浅的距离,静静凝望着他。
一想到往日初见之时,他高高在上,孤傲绝尘,坐拥无上修为,执掌混沌至宝,本该逍遥世外,无人能扰。
可自从遇见自己,卷入这场谋划之中,先是为救她不惜以身犯险闯入青丘,耗尽本源精血缔结生死情咒,以一己性命护住她濒临断绝的生机,往后又因她身陷阴谋,日日被阴寒药力蚕食灵脉,一身通天修为日渐溃散,从意气风发的仙尊,渐渐变得体虚乏力,日渐憔悴。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偏偏就是自己。
是她带着目的奔赴而来,是她受制于狐王步步妥协,是她强忍心痛日日将毒药送入他口中,是她亲手将最爱之人,一点点推入无尽深渊。
情咒同心,他身上每一分疲惫,每一丝隐痛,她都感同身受,清清楚楚体会得彻彻底底。他夜里睡得不安稳,隐隐蹙起眉头,似是经脉深处传来酸胀不适,九离的心便跟着狠狠一揪,疼得她呼吸都微微发颤。
滚烫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落在被褥之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半点呜咽之声,只能将所有的悔恨、心疼、愧疚与无助,全都默默咽回心底深处。
她多想伸手将他紧紧抱住,告诉他所有隐藏的真相,告诉他狐王狼子野心,告诉他茶水之中藏有蚀灵毒药,告诉他自己从始至终从未真心想要伤害他半分,告诉她自己所有的身不由己,所有的万般无奈。
可一远在青丘被暗中看护,依旧身陷险境的妹妹九笙,狐王狠戾的警告时时刻刻萦绕在耳畔,如同枷锁一般牢牢捆住她的手脚,封住她所有想要坦白的话语。
一边是倾尽性命护她周全、满心满眼皆是她的挚爱之人,一边是血脉相连、自幼疼宠的至亲妹妹,两座大山压在心头,让她进退无路,左右皆是绝境。
九离轻轻蜷缩起身子,微微靠近谢临渊的身旁,借着他身上淡淡的温润仙气,稍稍抚平心底翻涌的悲戚。
她清楚知晓,谢临渊心思敏锐,近来早已隐隐察觉到自身灵力衰败的异样,只是始终不愿怀疑自己,才一次次压下心底的疑虑,将一切归结为昔日损耗过重。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越是纯粹赤诚,便越是让她无地自容。
她亲手辜负了这世间最真挚的深情,亲手伤害了拼尽一切护她的人。
窗外夜色深沉,云海寂静无声,殿内只剩下两人平稳相依的呼吸声。
谢临渊依旧沉沉昏睡,丝毫未曾察觉身旁之人泪流满面,满心破碎。
九离缓缓伸出纤细微凉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尖,动作轻柔至极,带着无尽的怜惜与自责。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坦白亦是两难。
既然早已定下心意,既然生死情咒早已将二人性命牢牢捆绑,他若一日日渐衰弱,走向末路,那她便寸步不离,日夜相守相伴。
往后的日子里,她会依旧佯装顺从狐王的指令,继续这般身不由己,却也会拼尽自己所有能力,暗中默默护住他,想尽一切办法延缓药力发作,想尽一切办法寻得破解之法。
倘若到了最后,终究无力回天,谢临渊难逃狐王毒手,灵力散尽身死道消,那她也绝不会独自茍活于世。
生死情咒既定,他亡,她便相随,黄泉碧落,不离不弃,此生既定,再无更改。
泪水渐渐风干在脸颊之上,只余下满心满目化不开的愁绪与深情。
九离缓缓闭上眼眸,将脸颊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借着他身上仅存的暖意,安抚着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前路漫漫皆是风雨,阴谋算计从未停歇,可只要能这般静静守在他身边,陪着他熬过所有病痛苦楚,走到命运既定的终点,于她而言,便已是此生仅有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