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困局 (1/2)
困局
西山剿匪的仗,一直到深秋还在继续。
山里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冷。清晨起来,营帐外头总铺着一层白霜,呼出的气化作白雾,散了又聚。将士们的御寒衣物还未运到,夜里值守的哨兵冻得鼻尖发红,却没人吭声。陆承聿把自己的披风给了伤兵,自己只穿一件单薄的铁甲,巡营时步伐依旧稳稳当当,看不出半分瑟缩。
半个多月前,他率三千精锐深入西山腹地,本以为不过是一伙乌合之众,三五日便能平定。可几场仗打下来,他发现事情远比他想的棘手——这些山匪中有不少是十几年前边境哗变的逃兵,深谙军纪,懂得化整为零,从不与他正面交锋。大军推进,他们便散入密林溶洞;大军驻扎,他们便趁夜袭扰,专挑粮草辎重下手。几番交手下来,三千精锐虽未伤筋动骨,却也被拖得疲惫不堪。
周寒从前线回来时,满身泥泞,面色铁青。
“王爷,又扑了个空。”他解下头盔,狠狠砸在地上,“那伙人像泥鳅一样,我们追到东边,他们溜到西边;我们围住山头,他们从地道跑了。这仗打得憋屈!”
陆承聿站在舆图前,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在几处标记上画了又画。他没有擡头,声音平静:“地道?”
“是。”周寒走过来,指着舆图上一处山谷,“他们在好几个寨子底下挖了地道,彼此连通,出口藏在密林深处。我们围了三天三夜,冲进去才发现人早就跑光了,只留下几个老弱妇孺。”
陆承聿沉默了片刻,炭笔在舆图上重重一点:“这里,还有这里,都要派人守着。他们能跑一次,跑不了第二次。”
“可咱们人手不够。”周寒皱眉,“三千人撒进这片山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再这么拖下去,粮草撑不住,将士们也要垮了。”
陆承聿没有回答。他直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出去。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隐没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像一头伏卧的巨兽,沉默而危险。深秋的风从山口灌进来,裹着枯叶和沙土,扑在脸上带着寒意。
他知道周寒说得对。三千人撒进西山,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如今又被拖了半个多月,粮草消耗大半,将士们的士气也在一点点消磨。可他不能退。退一步,便是前功尽弃,便是向朝中那些眼睛示弱——禹王连一伙山匪都平不了,谈何镇守京畿?
“再撑几日。”他放下帐帘,转过身来,目光沉稳,“我已派人去周边州县征调民夫,运送粮草。另外,让斥候把搜索范围再扩大十里,一定要找到他们的老巢。”
周寒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僵局又拖了小半月。
山匪像是铁了心要耗下去,既不正面迎战,也不投降溃散,而是化整为零,散入各处险要之地,利用溶洞、密林、悬崖与官军周旋。更棘手的是,他们开始挟持附近村落的百姓作为人质,将妇孺老幼推上寨墙,官军的箭矢便再也射不出去。
陆承聿站在一处被匪徒占据的寨子外,望着寨墙上瑟缩的人影,沉默了很久。
“王爷,强攻吧。”周寒压低声音,“弟兄们已经围了三天,再拖下去,粮草真要断了。”
“寨子里有多少百姓?”
“探子回报,少说也有五六十人,大多是妇孺。”
陆承聿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望着身后疲惫的将士们,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有人受了伤,缠着绷带;有人冻得嘴唇发紫,却仍握着枪杆站得笔直;有人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怀里还抱着刀。这些人跟着他从京城出来,在深秋的山里打了快一个月,没有一句怨言。他不能拿他们的命去赌,更不能拿寨子里那些百姓的命去赌。
“围。”他只有一个字。
这一围,又是好几日。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是十月下旬。
皇帝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捏着王仁可从大营递回的密报,眉头微蹙。密报上写着:西山剿匪进展迟缓,禹王殿下围而不攻,恐有养寇自重之嫌。
他将密报搁在案上,沉默了片刻,提笔写了一道旨意。
圣旨送到西山前线时,又是一个傍晚。传旨太监骑着一匹瘦马,被周寒领着进了大帐,见陆承聿一身戎装、满脸风霜,连忙堆起笑脸,将明黄绢帛双手奉上。
“殿下,陛下听闻殿下在西山辛劳,甚是挂念,特命奴才送来御寒衣物和药材,还让奴才带句话——殿下要注意身体,莫要太过操劳。”
陆承聿接过圣旨,展开看了一眼。字里行间都是关切,问伤势可曾复发、将士们可还安好、粮草是否充足。可那些关切底下,藏着的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他将圣旨合上,面色平静:“烦请公公回禀陛下,臣弟一切安好,将士们士气正盛,匪患不日可平。”
传旨太监连连点头,又寒暄了几句,便借口天色已晚,要去歇息了。陆承聿让周寒带他去偏帐安顿,自己站在大帐里,手里攥着那道圣旨,许久没有动。
周寒回来时,见他还在原地站着,忍不住低声问:“王爷,陛下这是……”
“催我。”陆承聿将圣旨放在案上,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怕我在外面待久了,忘了自己是谁。”
周寒沉默了。他跟着王爷这么多年,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陆承聿在案前坐下来,展开舆图,目光落在那一处处标记上。僵局已经拖了太久,再拖下去,朝中的猜忌只会越来越重,将士们的士气也会越来越低。他必须速战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