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寻药 (1/2)
寻药
萧执躺在床上,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起伏。卫昭坐在床沿,手指搭在他腕上,脉象虚浮,时有时无。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窗纸上的光从灰白变成暗黄,又从暗黄变成灰白。左臂的旧伤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针往骨头缝里扎。
阿檀端着药碗站在门口,碗里的冒着热气。卫昭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去寻药。”
阿檀愣了一下。药碗在手里歪了歪,汤汁溅出来几滴,烫在她手背上。“我跟你去。”
崔简从廊下走过,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袍,他看着卫昭。“我去。”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落在空荡荡的廊下。卫昭看了崔简一眼,又看了阿檀一眼。阿檀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抿着,她的手攥着药碗的边沿,指节泛白。
“崔简跟我走。”卫昭说。
阿檀的眼泪掉下来了。把药碗放在桌上,退到一旁,背过身去。肩膀在抖。
卫昭走到床前,低头看了萧执一眼。她握了握他的手,把被子掖好,转身走了。
“阿檀。看着他。”
阿檀没有应声。
山路窄,两边的灌木伸出来,挂着露水。崔简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纸,边走边看。纸上画着线条,有些地方被水泡过,看不清。他说,他之前穿过三座山,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了很久,才找到一间竹舍。竹舍里没有人,只有一摞画废的图纸和几本手记。他把那些东西收起来,又沿着山沟往深处走,走了很多天。他说他进不去渊底。在外面转了不知多少天,迷了路,靠吃野果和树皮撑过来。后来是一个砍柴的老汉带他走出去的。
“我只找到这些东西。”崔简低下头,把纸卷收进袖中。“别的,我做不到。”
“正是有了这些东西,我们才找到渊底。杀了巫师,解了镜像。”卫昭接过图纸,轻声宽慰。
崔简的慢了一些,卫昭看着前面的路。灌木丛后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
“现在他昏着。就算醒不过来,也没什么。”她的声音不大。“前世我已经眼睁睁看着他死过一次了。这一世,不过是再经历一次。”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攥着缰绳,攥得很紧。
进了山,卫昭走在前头。她记得师傅教过的那些草药的样子。叶子细长的长在溪边石缝里,开黄花的藤缠在老树干上,根茎粗壮的长在背阴处的腐叶底下。她蹲下,手指伸进石缝里拔出一株草,根须上带着湿泥。她把泥在石头上蹭掉,塞进背后的布袋里。手背上被灌木的刺划了几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崔简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另一只布袋,看见她的伤口,又不知如何开口。走了一段路,他忍不住了。
“歇一歇吧。手上伤了不少。”
卫昭蹲在溪边,把采到的草药在水里涮了涮,装进布袋,她站起来,把布袋甩到肩上。
“不用,走。”
崔简没有再劝,他跟上去,眼睛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她身型纤瘦,走路的步子却很稳。
他们在半山腰一棵松树下面歇脚。卫昭靠着树干坐着,把布袋打开,把里面的草药一株一株拿出来,摊在膝盖上。她低着头,手指拨着草叶,把好的和坏的分开。崔简递过水囊,她接过去喝了一口,递回去。
“前世有一个朋友。”卫昭看着手里的草,没有擡头。“谢沂桓。他辅佐我很多年。后来他大婚,再后来进了岭南,就再没有回去。”
崔简没有说话。他把水囊系回腰间,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脊。
“这一次,”他开口,“我们进了,我一定会陪你们回去的。”
卫昭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把那株草放进布袋,擡起头看了他一眼。崔简没有看她,看着远处的山。他的侧脸被夕阳照得发红,卫昭把布袋扎好,站起来。
“走吧。”
天黑了。他们走错了路。本该沿着干沟往北,却拐进了一条岔道,越走越窄,最后灌木封了路,连脚都迈不进去。崔简蹲下,在地上画了几笔,站起来,摇了摇头,卫昭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一段,前面有光亮,是村子里的灯火。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土墙茅顶,横七竖八地挤在山坳里。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了,枝叶稀疏。树底下蹲着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另一个孩子。被围的那个缩成一团,抱着头,身上全是土。围着他的一个胖小子擡起脚要踹。卫昭走过去,没有说话,伸手抓住那胖小子的后领,把他往后一拽。胖小子摔在地上,愣了一瞬,爬起来跑了。另外几个也跟着跑了。被围的孩子还缩在地上,手抱着头,肩膀在抖。崔简扶起他。孩子脸上全是灰,鼻子底下有两道干了的血痕。他擡头看了崔简一眼,又看了卫昭一眼。崔简问他家在哪。孩子指了村子最里面的一间土房。
土房的门是木头的,门板上裂了几道缝,用竹条补过。孩子推开门,走进去,喊了一声“爷爷”。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只照亮了桌子那么大一片地方。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头发全白了,披散着,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衣裳,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深深的皱纹。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药锄,正在案板上切什么东西。听见喊声,他擡起头来。
卫昭站在门口,愣住了。
那张脸她认得。眉骨的弧度,颧骨的线条,嘴角微微往下撇的样子——和师傅一模一样。只是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很深,眼窝凹进去,眼珠浑浊。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还是亮的。她想起很久以前,山顶上,师傅坐在门槛上端着一碗水,看着她扶那根青竹。她想起师傅从袖子里摸出杏脯,往她手里一塞,什么都不说。她想起师傅走的那天早上,帐篷不在了,地上只剩一堆烧过的灰烬,和一颗杏脯,用干净的叶子垫着,压在石头下面。
她的眼眶热了,她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那个人也看着她。
“师傅。”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尾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