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烽烟 (1/3)
烽烟
出了岭南,商颂带着卫昭和苏辞一路往北。走了十来天,进了北境边关的地界。风沙大了起来,路边开始出现逃难的百姓。一个老汉蹲在土堆上,手里攥着一把土,攥完了松开,又攥一把。卫昭勒住马,问他前面怎么了。老汉擡起头,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说:“青石关。被围了。蛮子打了三天了。”
卫昭调转马头,往北。苏辞跟上来。商颂走在最后。
青石关的城墙塌了一段,缺口处用石头和沙袋堵着。守军不足五百,伤兵占了三成。校尉姓周,四十多岁,左胳膊用布吊着。他站在城墙上,脸色发灰。卫昭找到他,说自己是过路的。
“过路的就快走。”周校尉说。
“你的人不够。箭不够。粮草够撑五天。蛮子三千人,粮草够撑半个月。他们不急。”
周校尉看着她,没说话。
卫昭站在城墙上,把城外看了一遍。敌营布阵、哨位、粮草堆放处、马桩的位置、营帐之间的信道。苏辞站在她身后,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他画得快,敌营的布局、地势高低、兵力分布,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画完了蹲在那里看,手指点着图上的几个位置。
卫昭低头看着地上的图。
“粮草在北边。守卫不多。”
“你怎么知道?”周校尉问。
“营帐少,车辙深。”卫昭指着图,“粮草从北边运过来,卸在这里。再往前的营帐都是住人的。住人的营帐和放粮的营帐不一样。粮草的营帐地上没有草。”
周校尉看了一眼远处的商颂。商颂坐在城墙根底下,靠在墙上,闭着眼,像睡着了。
卫昭蹲下来,手指在图上游走。
“正面突不进去。从西边绕,这里有一条沟,干了,能过人。沟的尽头离粮草堆不到二十丈。我过去。你的人佯攻,把他们的注意力拉过来。”
“你一个人?”
“两个带路的。”
周校尉咬了咬牙。二狗。石头。一个猎户,一个本地人。石头蹲在地上看苏辞画的那张图,看了很久,擡起头说:“这道哨卡,夜里换哨隔半炷香。从这儿穿插,能避开巡逻。我走过。”卫昭点了点头。
商颂从城墙根底下站起来,走到卫昭面前。他把她的剑解下来,重新挂了一遍,把剑鞘的卡扣紧了紧。然后把短刀从靴筒里抽出来,在刀柄上缠了两圈布。
“刀脱手了不要去找。用剑。剑脱手了就不要回头。杀完了就走。不要数。”
“知道了。”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风很大,吹得营帐的旗子啪啪响。卫昭从城墙侧面缒下去。手扣砖缝,脚踩凸起,身子贴墙。二狗和石头跟在后面。三个人贴着城墙根往北摸。
苏辞在城墙上,手里捏着一根火把,没有点。他在等。等卫昭到了位置,他会点火,带人在城墙上佯攻。说好了的。他说他眼睛好,夜里看得远,能看到她。卫昭说好。她没有回头。
三个人摸到西边那条干沟。沟底是碎石和干泥,踩上去滑,但没声音。沟不深,蹲着走,露不出头。二狗在前面,卫昭在中间,石头在后面。
第一道哨卡。两个蛮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那人把枪夹在腋下,抱着胳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坐着的靠着粮垛,枪横在膝盖上,脸埋在领子里。卫昭从地上捡了两块石头,握在手心里。出手极快。第一块石头正中站着那人的太阳xue,那人闷哼一声,歪下去。第二块跟着出去,坐着的那人被击中额角,身子一软。二狗和石头把两具尸体拖进沟里。
第二道哨卡。四个人,围着一堆火。火不旺,半明半暗的。风从北边来,火往南偏。卫昭趴在地上看了很久。她退回来,低声在二狗耳边说了几句话。二狗蹲着往前挪了几步,从另一边扔了一块石头。石头落在暗处,啪嗒一声。那四个人同时扭头去看。卫昭动了。她从侧面包上去。不是走直线,先往右,再往左,利用火堆的光影和帐篷的阴影交错的死角。那四个人还没回过头来,她已经到了最近的一个身后。短刀从后背刺入,拧了一下,拔出来。第二个刚转回脸,她的刀已经捅进了他的喉咙。第三个反应过来了,站起来,嘴刚张开——卫昭的刀从下往上,穿透了他的下颌。第四个拔腿就跑。卫昭没有追,拔出腰间的剑甩了出去。剑在空中转了两圈,钉在那人后背上。人扑倒在地上,没有再动。她走过去,拔出剑,在靴底蹭了蹭血。二狗和石头把尸体拖到暗处。石头的手在抖。卫昭看了他一眼。
“怕?怕了就回去。”
石头没走。
第三道哨卡。六个人。火把多,照得通明。卫昭没有靠近。她蹲在暗处,盯着火把之间的空隙看了将近半个时辰。风大的时候,火苗压低,光暗一些。她趁那半明半暗的间隙冲了进去。两个人倒下,三个人倒下。第六个人退到了营帐门口,抓起号角就要吹——
苏辞在城墙上看见了。他离得太远,够不着,帮不上。他的手按在墙垛上,指甲嵌进砖缝里,指节泛白。
卫昭手里的短刀已经甩出去了。刀扎在那人的手腕上,号角掉在地上。她两步冲上去,一剑扫过那人的喉咙。血溅在她脸上,她没有擦。蹲下来把号角捡起来,放在一边。然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着了,扔上粮垛。火烧起来的那一下她转身就跑。大步走,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很实。
身后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敌营乱了。有人喊,有人叫,有人朝她的方向追过来。她没有回头,沿着干沟往回跑。二狗和石头在前面。她听见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多的马蹄声。有人骑马追过来了。石头跑不动了,卫昭推了他一把。
“走,别回头。”
二狗拉着石头先跑了。卫昭站在沟口,转过身。马蹄声越来越近。她握紧了剑。第一个人冲过来的时候她没有躲,往旁边让了半步,剑从下往上撩。人从马上翻下来。第二个人从右边来,她侧身,剑尖刺进那人的胸口,借力把尸体推下马,顺手夺了缰绳,翻身上马。她朝南跑,身后的追兵还在追。她知道前面有一片乱石滩,马跑不快。她听见身后有马摔倒的声音,有人叫骂,有人在喊。她没有回头看。跑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身后没有马蹄声了。她勒住缰绳,骑在马上,喘着粗气。手在抖。她把手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不抖了。
回到城墙根底下的时候,石头和二狗已经先到了。石头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二狗靠在墙上,腿在抖。卫昭从马上下来,把剑插回剑鞘,剑刃上的血还没干。她擡头看了城墙上一眼。苏辞站在那里,火把已经灭了。他站在黑暗里。她点了点头,他没有点头,只是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