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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有意为之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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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为之

顾长离俯身抱住沈兰因。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闷哼一声,眉头微蹙,可他没有松手。他的手臂环过她瘦削的肩,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贴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她把脸埋在他颈窝,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平时低了些,是被那剑夺走的,是她还没来得及还完的。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散落的青丝里,闻见了皂角香,闻见了血腥气,闻见了雨水的腥涩,还有她身上那股怎么都洗不掉的、像山间清晨一样的味道。他闭上眼睛。

记忆不是一下子涌来的。是一片一片的,像被风吹散的落叶,慢慢聚拢,慢慢拼合。五岁那年,青林山上,他站在人群之外,跟谁都不挨着。她跑过来,举着一块点心,踮起脚尖递给他。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弯弯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长离哥哥,我给你带了点心,我娘亲做的,可好吃了。”他那时候没接。她又往前递了递,说“你尝尝”。他接了,咬了一口,甜的。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不是点心,是她的笑。后来每年冬天,他都会在断崖边那块巨石上放一只竹筒。清水,山泉,温热的姜汤。年年不落。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放,只是觉得应该放。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应该放,是想放。想看沈兰因弯腰捡起竹筒时嘴角翘起的弧度,想看她喝姜汤时被烫得嘶一声又舍不得停的样子,想看她擡起头,隔着那片雪雾,朝他这边望过来。他站在远处,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一看就是一整夜。原来从那时起,他心里就已经住了一个人。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从哪儿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青林山上,他只是知道,他想看着她。

他睁开眼睛,眼眶有些发酸。他想起了衔霜,想起了那些年她握着那柄青灰色的剑,在月光下一遍一遍地练那些他看不懂的招式。不是看不懂,是忘记了。是她从那缕魂魄里借走的东西还回来之后,封印解开,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原来那柄剑,叫衔霜。原来在那座断崖边,他每次放完竹筒,都会听见剑鸣。很轻,很轻,像在问“你来了”。原来他每次听见,都会站在风口里,等那剑鸣停了,才转身离开。他低下头,看着她散落的青丝,黑的,亮的,像一匹被风吹皱的绸。她靠在他胸口,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潮水。

沈兰因的发带不知什么时候散落了。月白色的丝带从她发间滑下来,在空气里飘了一下,落在她脸上,复住了她的眼睛。青丝倾泻而下,垂满肩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跪坐在那里,被他半抱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弯又弹起来的青竹。发带覆眼,青丝满肩,月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银辉里。像神女降世,悲悯的,温柔的,可这温柔里有一种东西,像那盏碎在雨里的琉璃花灯,好看,可它碎过。

顾长离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那条发带的边缘。月白色的丝带,质地柔软,贴着皮肤像一片薄云。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了,自青林山离别后,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对任何人伸出手,可此刻他的手在抖,很轻,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想要摘下那条发带,想要看看那双眼睛,那双亮得像青林山上刚化开泉水的眼睛。他的手指刚碰到丝带边缘,正准备揭开——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沈兰因的手很小,刚好能包在他掌心里。可此刻她握着他,像在握一件易碎的东西。她的手很凉,他的指尖也是凉的,两只冰凉的手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只是谁的。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隔那条覆眼的发带,他看不见她的眼睛,可他看见了她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

“顾长离。”沈兰因叫他的名字,没有叫都督,没有叫清珵将军。就叫顾长离。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等了很久的名字。他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她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像是在说今晚的月亮很圆,像是在说路边的桂花开了,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顾长离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有人在他心口上又补了一剑,比之前那剑更痛,因为他看不见那柄剑,也拔不出来。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

沈兰因沉默了一瞬。她想起师叔玄清说的话,借东西是要还的。当年他借了一缕魂魄给她,从归墟里把她拉回来,代价是封印了与衔霜有关的记忆。今天她借了那缕魂魄还给他,唤醒了他,代价是她自己。她不是师父,不是师叔。她没有那么深的法力,承载不了这样逆天的术法,所以天命夺走了一些东西。她的眼睛。就是那个代价。

她笑了笑,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没什么,就是法力不够。”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毕竟不是师父,也不是师叔。”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忘了带伞,所以淋了一点雨。

顾长离看着那条覆在她眼上的发带,发带是月白色的,月白色的下面是她的眼睛。那双他见过无数次的眼睛,亮得像青林山上刚化开的泉水。那双眼睛在青峡的城楼上闭着弹琴,在黄河的揽星台上睁着借东风,在破霄营的训练场上弯着朝他笑。那双眼睛再也看不见了。他的手还在抖。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月光静静地落着,青砖上那一片碎琉璃还在闪着光。烛火跳了一下,灭了,又跳了一下,亮了。菩萨低眉,笑纳万物,普度众生。可今夜,这满殿的佛都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能恢复吗?”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沈兰因想了想:“有,重上青林山,也许有解救之法。”顾长离没有犹豫:“我带你回去。”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怕她再被什么东西夺走似的。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她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臂摸上去,摸到了他的肩膀,摸到了他的脸,摸到了他的眉眼。她的手指停在他眉尾那道浅浅的疤上,停了一下,然后滑下来,落在他的嘴角。她摸到了那道微微翘起的弧线,满意地弯了弯唇。

“好。”

寺门从里面打开了。

月光涌出来,照在那两级被雨水洗得发白的石阶上。顾长离和沈兰因一前一后走出来,沈兰因的手搭在他手臂上,他走得极慢,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可她跟着他,一步也没落下。月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她眼上那条月白色的发带上,发带被夜风吹起来,在空气里飘着,像一面无声的旗。

院子里的小和尚们看着这两个人,手里的木鱼停了,念珠也不转了,眼睛瞪得溜圆。那个方才还昏迷不醒、浑身是血、胸口被剑贯穿的人,此刻站起来了。虽然衣袍上全是干透的血渍,脸色还苍白着,步子也慢,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个人扶着他,左臂还吊着,右手却稳稳地握着他的手臂。两个人都伤痕累累,可他们都活着。

老主持站在廊下,手里那串念珠停在半空,珠子还在微微晃着,却没再拨动。他的目光落在沈兰因眼上那条发带上,愣了一下。方才她闯进来时,眼睛还是好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在质问这满殿的神佛。不过短短一个时辰,那双眼睛便没了。他看着她,她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微微侧过头,朝他的方向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好像看不见的不是自己的眼睛、而是别人的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

老主持双手合十,弯下腰,深深一礼,眉心几乎碰着膝盖。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可那平稳底下有了一丝什么,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施主,保重。”

沈兰因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念珠碰撞的声音、还有老人微微发颤的呼吸。她也弯下腰,回了一礼,动作不大,却郑重得像在佛前许愿:“师父,保重。”她直起身,搭在顾长离手臂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走吧”。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带着她,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寺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车帘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江逾白站在马车旁边,月白色的长袍上沾了好几处泥,发冠也歪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可他顾不上去理。他看见顾长离和沈兰因从寺门里走出来,看见沈兰因眼上那条发带,脸色一下子白了。南景颂从马车另一边绕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捡的柴刀,刀刃上沾着黑红色的血,已经干了。他看见顾长离浑身是血地走出来,柴刀啪嗒掉在地上,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顾长离看着他们,眼底的疲惫还没有散去,可那疲惫底下有了一种东西,像刀锋上反射的寒光:“我们要回青林山一趟。”他的声音有些哑,有些低,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先行入京。”南景颂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可他的目光落在沈兰因眼上那条发带上,又把嘴闭上了。顾长离看着江逾白和南景颂,继续道:“顺便跟陛下报明我们的情况。”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们遇到了刺客。”他顿了顿,“我怀疑,是李顺歧的人。”

江逾白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是那种——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袖中慢慢攥成拳头——那种变。他转过头,看着南景颂,南景颂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溅起无声的火星。

“我们也遇到了刺客。”江逾白的声音有些干。南景颂点头,“昨晚你们走后没多久,就有人摸到了客栈。不是普通的毛贼,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他蹲下来,捡起那把掉在地上的柴刀,刀刃上的血已经干透了,黑红色的,嵌在铁锈的缝隙里,怎么都擦不干净:“要不是逾白警觉,我这条小命就交代在那儿了。”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

顾长离的眼底,杀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可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起他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的事:“李顺歧等不及了。”江逾白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翻涌的暗流,没有接话。沈兰因站在顾长离旁边,手还搭在他手臂上,她没有说话,可她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点冷。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这片被血浸过的土地。顾长离和沈兰因转身要走,身后的钟声响了起来。一下,一下,又一下。山门内,老主持站在那里,没有追出来。他只是敲着那口不知道敲了多少年的钟,目送他们远去。月光下,那两个搀扶着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顾长离忽然停下脚步。沈兰因感觉到他手臂一紧,也跟着停下来,侧过头,发带覆眼,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方才沉了些。他松开她的手,声音很轻:“等我一下。”然后转身,朝江逾白走去。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江逾白站在马车旁边,衣袍上的泥还没干透,发冠歪着,可他站在那里,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叶子落了,可根还在。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顾长离一步一步走过来,看着他染血的衣袍在风里猎猎作响,看着他眼底那片翻涌的、冷得像深冬潭水一样的东西。顾长离停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衣襟上那点没擦干净的血渍,不是他的,是刺客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也被刺杀了?”江逾白看着他,那目光很平,平得像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是。”他的声音也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顾长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可那轻里有一种东西,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李顺歧是你的老师。”江逾白也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温润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好看,可那好看底下藏着刀:“是。”他顿了顿,“但是——老师又如何?”他的声音轻下来,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眼底那颗寒星亮了,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学生挡了他的路,他也要除掉。”顾长离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温润的、带着笑的脸,看着他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攥住江逾白的衣领,把人拽过来,拽得很近,近得能闻见对方身上的血腥气和沉水香搅在一起的味道。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声音还是那样低,那样平。江逾白愣了一瞬,只是一瞬,可那一瞬里,他嘴角的笑僵了。顾长离没有松手,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逼近一步,近得江逾白能看清他眼睫上那层薄薄的光,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桃花,只有杀意:“你别忘了,沈卿行是怎么死的。”

江逾白的脸色变了。那层一直挂着的温润的、得体的、看得见摸不着像雾一样的东西碎了。不是碎成一片一片,只是裂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笑。是冷。比他眼底的寒星更冷。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人各有所求,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然规律罢了。”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顾长离嗤笑一声。那笑声很轻,从鼻子里逸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弃。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衣袍上被攥出的褶皱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像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疤:“可你为了你自己,用朋友的命当桥梁。”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事实。

江逾白愣在那里。嘴角那抹笑还挂着,可那笑已经不像笑了。他想起沈卿行。想起那个人站在太学长廊上的样子,青衫,竹簪,嘴角翘着,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想起他跪在沈家废墟里的样子,浑身是血,可他的眼睛是亮的。想起那一天,他亲手……他没有再想了,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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