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太上忘情 (1/2)
第53章 太上忘情
由于临床能力和科研成绩都很不错,林以泽只规培了一年便成为住院医师,日常愈发忙碌。夏羲和却从他身上逐渐观察到一些微妙的变化——应酬越来越多;逢年过节总是要把大小领导的家跑个遍;坐诊时遇到全额报销的公费病人,便加塞一些可有可无的项目……
精神科没有手术,难出大成绩,工资也不高,想捞油水、晋升快,难免要钻研一些旁门左道;夏羲和自己无心于此,却也多少了解林以泽一直以来的上进心。直到他发现林以泽在心理治疗时没有认真做准备,甚至忘记了患者曾经的重大经历,夏羲和实在看不过去,事后委婉地提醒了对方。
林以泽的反应却是笑他太幼稚,还是满脑子的学生思维。
就比如这个患者,出生于农村家庭,十几岁就辍学出去打工,做了几十年的底层工作,患上了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虽然不是什么要命的病,治疗却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眼看着女儿就要上大学,费用还没着落,自己不能上班不说,还要整天躺在床上烧钱,简直就是全家的拖累,逐渐出现种种抑郁症状,最终因为自杀未遂被送入医院。
林以泽说,她表面上得的是精神病,实际上呢?她得的是穷病,是苦病。其实只要有一份稳定的收入,解了燃眉之急,她的抑郁症状便能缓解很多,可现在她却在被迫花钱住院,听着医生高高在上地告诉她世界美好、生命可贵,这难道不荒谬么?
夏羲和一时间哑口无言。事实上,这也是他真正进入临床之后,困扰许久的问题。对此所有人都找不到解法,所以导师只能一遍遍地劝他们保持客观、减少共情,偏偏夏羲和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身为同行,工作理念的分歧难免会延伸到感情层面,两人都有各自的出发点,无法彼此说服,只能心照不宣。七年之痒已过,曾经再热烈的爱情也终究归于平淡,乃至食之无味。
夏羲和毕业,同样进入规培,林以泽升了住院总,常常彻夜难归。夏羲和无意间发现他与行政科的一位女同事来往甚密,询问过后,他才表示,女生是副院长的亲戚,领导亲自撮合的,他的职称还捏在对方手里,不敢不从。
夏羲和表示可以因此分开,只是希望彼此开诚布公,尤其是假如林以泽的性取向从来不是女性,至少不要做出骗婚的无耻行径。
林以泽向他反复道歉,说怎么可能,不过都是逢场作戏而已,过段时间找个理由拒绝就是了,没告诉他是因为怕他不高兴。
事情逐渐消停,没了后续,夏羲和面临转正,越来越忙,也无心纠缠不休。再后来,因为高中生家长的医闹事件,夏羲和被迫辞职,林以泽数落他,早就说过不要和患者走得太近,现在果然出事了。
医院打算给夏羲和安排调动,但他对职业生涯迷惘已久,想先回家休息一阵,考虑一下未来的发展道路,林以泽却建议他抓住机会,不要再瞻前顾后。
争吵由此爆发,夏羲和觉得林以泽已经慢慢丢掉了从医的初心,林以泽却指责他感情用事、不切实际,空有满腔没用的理想主义。
两人不欢而散,夏曦和回了家,之后林以泽联系他求和,他表示希望彼此冷静一段时间,便没有再回应对方的示好。
为陈萍送终后,夏羲和决定从此离开医院,留在家乡。彼时他在世上已举目无亲,孑然一身地回了一趟北京,打算告知林以泽自己的决定,再平心静气地商议是否就此结束。
然而回到两人的公寓时,迎接他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孩。
在那之后,林以泽轰炸他的电话、短信,乃至各种社交软件,拼命地道歉解释,说自己只是喝多了酒,一时鬼迷心窍,和那个男孩只有一夜的交集,并许下种种补偿和承诺,乞求夏羲和的原谅。但夏羲和走得干脆,从此再也没有回头。
去往机场的路上,途经医学院的校园,夏羲和倏地想起第一次见到林以泽时,对方刚从实验室出来,身上的白大褂沾了些脏污,他对此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九年后的安定医院里,因为鲜少涉及外伤,林医生的白大褂总是干净崭新,只是从他身上却再也看不见当初踌躇满志的模样。
邬昀深深吸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拳头,以勉强保持住面上的平静:“我有猜测过你是不是遇到了渣女……没想到是渣男。”
“其实也算不上,”夏羲和倒是真的很淡然,像是在客观评价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情,“毕竟当时是我提出暂时分开,所以严格意义上说,他的行为也不能算是劈腿,顶多算无缝衔接吧。”
“你倒是真大度。”邬昀有些无奈,也是真心羡慕他的心胸。
“因为看开了,”夏羲和说,“毕竟坏情绪也是情绪,何苦浪费在不必要的人身上。”
听他这么说,邬昀才勉强感到一丝欣慰,说:“既然这样,那也不应该让他影响你之后的感情观。”
“那就跟他没关系了,我又不是像偶像剧里演的那样,因为这段经历就从此黑化了,‘厌人’了,没那么夸张,”夏羲和笑了,“只是看得更透彻了,没有谁能一直陪伴着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那么终究有一天会失望的。”
邬昀一时无从辩驳,沉默片刻后,才有些干巴巴地说:“有没有可能……你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
如果那个人是他,结局一定会不一样。
可是命运从来没有那么多如果。
“对不对的,其实都差不多。就像我妈,她嫁给了爱情,可是我爸早早离开了她;”夏羲和说,“我呢,生来就被遗弃,又幸运地被好人收养,但到头来又剩下我一个人。”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没有前几年那么难过了,因为明白了人本来就是孤单地来,孤单地走,所有相聚的结局都是分离,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我只是提前了一些去面对而已。”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邬昀说,“遇见你那天,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选择提前结束生命。”
“看来你现在的想法变了?”夏羲和说。
“因为你告诉我,你心目中的乐观主义在于看透‘无’的结局,却依然享受‘有’的过程,”邬昀说,“可这不就跟你现在说的相悖了么?”
“我不会去抗拒‘有’,但会注意它的形式,”夏羲和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涓流却能不息,不是反而能延长‘有’的时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