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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关窍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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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窍

邹仕强叼着烟嘴,在账房里来回踱步。他一开始是没有将汪家那位姑奶奶放在眼里的,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也配来岑家指手画脚?什么司令夫人的名头,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个笑话——这年头,扛枪的比水田里的蚂蝗还多。

可最近这段日子却哪哪都不顺心,矿上就没消停过。前两天是矿工举着血书讨饷,今儿个又有包工头为争矿脉差点械斗。

童老爷虽还肯见他,话里话外却拖着不松口。郑家更是连面都不露,只打发个管事拿"银根紧"的借口搪塞。这两家向来殷勤,如今这般推三阻四的态度,实在蹊跷得很。再耗下去,怕是连这点残羹都捞不着了!

邹仕强眉头越皱越紧,猛地顿住脚步,烟嘴在齿间重重一咬,这才觉着这些个糟心事,八成是那汪家女人在背后作祟。

"他娘的,黄历是倒着翻的不成!"他恨恨地将烟灰磕在青砖地上。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邹爷!"账房先生撩起门帘,"汪家那位姑奶奶的车,眼瞅着往咱们府上来了!"

邹仕强心头一紧,忙整了整衣襟,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赶。一边走一边懊恼着,那日在山上委实实不该得罪。他盘算着得趁今日这个机会好好周旋一番,好歹探探口风才是。

他赶到门前,只见那辆黑漆轿车如油亮的甲虫,趴在石阶前。车顶被日头晒得泛着冷硬青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这样的西洋玩意,整个流云镇也只在洪司令府上见过两回。看热闹的闲汉早已堵得街上水泄不通,偏那车门紧闭,只有前头两个穿灰布衫的汉子捧着朱漆礼盒。

待邹仕强领着岑家管事们屏息垂手站成两排,方听到车门"咔嗒"一声轻响。一个丫头利落地跳下车,下巴擡得老高,"烦请通报一声,我们夫人来探望贵府小姐!"说着随手将拜帖往最近的管事怀里一掷。

邹仕强冷眼瞧着那两个汉子手里捧着的礼盒——云腿、香片、绸帕。若说她们不懂规矩吧,该有的礼数倒是件件不落,可若说她们懂规矩吧,哪有临时递拜帖的?这拿银钱往人脸上砸的阵仗,哪是正经拜访的做派?

他更觉着这汪家姑奶奶没按什么好心,正暗自腹诽着,却见那丫头已倨傲地将手掌往车顶一垫,一只缀满碎钻的高跟鞋便缓缓踏出。

里头那位太太搭着丫头的手施施然下车,头上如意髻里挽着根水头极足的翡翠簪子,双手各戴一只麻将牌大小的火油钻戒指。

愫心站定后,漫不经心地朝邹仕强方向略一颔首,又顿了几秒,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请带路吧。"话音未落,她忽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唇角一勾,"哟,瞧我这记性,那日在岑家祖坟地里见识了邹管事的好手段,今日怎敢再劳动您大驾?您可是岑家如今的顶梁柱呢!"

邹仕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腰却躬得更低了,"夫人折煞小的了,能为夫人引路,是小的福分。"

愫心见他这副做小伏低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她特意把架子端得这样足,自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替佳音出头的。见邹仕强又躬着身子往一旁退了半步,亲自领在前头,这才满意地去了佳音的院子。

进二门过影壁后再往左里走便是岑家的上房。绕过一条回廊,可看到前面一个精巧的小院子。朝南五间砖房,一色的青砖,门窗都用墨绿色的油漆,两边各有一道抄手游廊通到正房。

东边种着大株的梨树和海棠,西边栽了两从凤尾竹,从中间弯成一个拱门的样子,好在里面搭一架秋千,想是为了夏天时不用撑伞就有荫凉。院子里用水门汀修了纵横各两条小道,余下铺得满满的细白石子。

愫心缓步走在院中,细白石子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见这院子已经跟她从前做姑娘时看到的不一样了。

原来,佳音七八岁上时曾跟外婆一起回老家住了半年,外公特意为她新修了这个院子。费了好大功夫从屋子外头顺墙角引过来一条尺把宽的活水,箍成半圆的形状好把这院子隔开,又在这活水上架了两座半宽的小桥,里头时有小鱼环游,不过是为了哄小女孩子玩得更开心。

凤尾竹影婆娑依旧,老梨树枝干遒劲如铁,只是当年引水逗孙的老人,护女心切的母亲,如今都已埋入黄土垄中。水声依旧潺潺,却再无人与桥上稚子说笑嬉闹了。

院子里早得了信儿,一个穿皮红色夹袄的少妇领着个丫头早早等在门边,见人到了,忙不叠打了帘子请她们进去,一股暖烘烘的热气兜头扑过来。

这少妇梳着元宝髻,耳垂上金丁香乱晃,堆着满脸笑,亲自接过愫心脱下的大衣裳。

蜻蜓却故意接过来侧身一让,似笑非笑地向下瞥了一眼。

这妇人一低头,见那湘妃竹衣架旁的竹篓里还塞着小姐换下的那件孔雀蓝的洋装,此时已皱成一团,灰楞楞的裙边格外显眼。

"哎哟,这起子懒蹄子!"她脸上飞红,不由讪讪地将那堆衣服卷起来随手递给跟在后面的一个小丫头。转身引客时,又见沙发上东倒西歪躺着十来只绒布小羊,只得将人带至窗下圆桌旁。

她理了理鬓角碎发,赔笑道:"妾身邹氏,现帮着照管小姐院子。不知汪夫人会来,未曾远迎,还望见谅。"

愫心唇角微扬,眼底却凝着霜。她慢条斯理地摘下羊皮手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褪,仿佛这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待最后一根手指脱出,将手套递给蜻蜓,这才掀起眼皮,将这邹氏从头到脚细细刮过,偏生嘴角还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

邹氏被她看得心中直发毛,腔调不自觉抖了起来,"请夫人用茶。"

愫心接过茶盏却不急着饮,用杯盖轻轻刮着茶沫,刮了三下,才就着氤氲水汽打量这屋子。

玻璃窗上的冰花将博古架照得支离破碎,上面搁着几匹东倒西歪的珐琅彩小马,一匹仰着脖子似在嘶鸣,另一匹却已断了一条腿,可怜兮兮地歪在架角。

她的目光又在盖着杏黄绸布的钢琴上停留下来,见琴盖上已有一层薄灰,琴凳上散落着几本发黄的琴谱,最上头那本封皮已经卷了边。墙角还有株半死不活的天堂鸟,歪斜着几片枯黄的叶子。

"呵,"愫心轻笑一声,终于放下茶盏,"邹夫人是吧?"她慢悠悠开口,"这院子,您照管得可真是......别致。"

汪夫人这般作态,邹氏只觉得后背微微发紧,她偷眼去瞧愫心的脸色,却见对方连个眼风都不屑给,只顾着摆弄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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