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药师的独白 (1/6)
药师的独白
视频链接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出现的。
沈谛安盯着屏幕,盯着那个突然弹出的窗口。他的手指在鼠标上悬着,没有动。那是一个加密视频链接,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没有任何文本说明。只有那个链接,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像一个等待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点十七分。办公室外面很安静,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从地板下传来。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盯着这个链接,已经看了足足两分钟。咖啡杯就在手边,里面的咖啡早就凉了,他没喝。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稀疏,有几盏灯在远处闪烁,像困倦的眼睛。
他想起K的那些信息,想起那些恰到好处的线索,想起每一次都是K主动联系他们,而他们永远追不到。这一次,会不会也是K?
但他知道不是。那串乱码里,有一个词他认识。是英文,“pharmakon”——古希腊语里既是“药”也是“毒”的那个词。他在某篇学术论文里见过这个词,讲的是药物的双重性,可以治病,也可以杀人。梁启琛。药师。那个人选择了这个词做标识,也许是在嘲讽自己,也许是在承认什么。
他点开了。
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提示需要输入验证码。几秒钟后,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短信。没有号码,只有六个数字。那六个数字在黑暗里亮着,像六个小小的眼睛。他把数字输入进去,视频开始加载。
这是“一次性视图”技术。视频流被加密,解密密钥在打开视频的瞬间通过另一个安全信道发送,播放器被设置为禁止录屏。播放完毕或关闭窗口后,本地缓存会自动销毁。追不到,也留不下。这是极高安全级别的单向通信,只有那些真正不想被发现的人才会用。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脸。
那是一个消瘦的男人,四十五六岁,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垂在额前。那些头发很久没剪了,干枯分叉,灰白相间,像是熬过无数个夜晚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头发。他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呈现出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那种苍白不是普通的苍白,是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纸,能看见下面隐约的青色血管。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领口松垮,露出的锁骨像两根细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身后是一堵空白的墙,什么也没有,看不出任何位置信息。没有窗户,没有家具,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东西。那堵墙是灰白色的,上面有些细小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
但那双眼睛,让人无法移开。
那是一双狂热者的眼睛。里面有光,有一种近乎燃烧的执着。那种光,沈谛安见过——在那些为了理想可以牺牲一切的人眼里,在那些相信自己正在做正确的事的人眼里。他的父亲,那个工程师,年轻的时候也有这种光。后来光灭了,变成了疲惫。但这双眼睛里的光,还在烧着,烧了很多年。
但那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是恐惧?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那恐惧藏得很深,在最深处,偶尔会闪一下,然后又被那狂热的光压下去。
“沈谛安。”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那种沙哑不是感冒的那种,是长期一个人待着、长期不说话、长期只跟自己对话的那种。声带很久不用,会变得生涩,像生锈的机器第一次转动。“我叫梁启琛。他们叫我‘药师’。”
沈谛安的手握紧了。那个名字,他听过无数次了。梁启琛,温衡的师兄,“星尘”的制造者,那个躲在黑暗中用化学方程序毁掉无数人的人。此刻他就在屏幕上,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那目光很奇怪,没有敌意,没有防备,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我没有多少时间。”梁启琛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聊天气。那种平静不是装的,是一个人已经接受了一切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平静。“这个链接是一次性的。你看完之后,它会自动销毁。追不到我,也不用追。”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肌肉的抽搐。长期一个人待着的人,脸上的肌肉会忘记怎么笑。那个动作很轻微,一闪而过,但沈谛安看见了。
“我知道你们在找我。K也在找我。最近发生的事——那些分数,那些音频——我知道是他做的。只有他能做到。”
他说到“K”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那不是恐惧,那是更深的什么——是敬畏,是一个人面对自己无法理解的力量时的那种敬畏。一个做了那些事的人,一个躲在黑暗中六年的人,在提到另一个躲在黑暗中的人时,眼睛里出现的那种光。
“我认识他二十五年了。”梁启琛说。声音突然变得悠远,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他的目光没有对着镜头,而是对着某个虚空,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我们是师兄弟,一起读书,一起做实验,一起做梦。那时候我们以为,科学能改变世界。”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那种悠远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人真的在回忆、真的在怀念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眼神。那些回忆很遥远,隔了很多年,隔了很多事,但它们还在那里,一想就能看见。
“温衡比我聪明。他总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我做实验,他推导公式。我合成化合物,他设计路径。我们是完美的搭档。我以为我们会一起走很远,一起做出改变世界的成果。”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然后我们做出来了。那个东西,X-7。能精准调节大脑的奖赏回路,能治疗成瘾,能拯救无数人。我们以为那是我们的礼物,送给世界的礼物。”
他停住了。那几秒钟里,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泪光吗?还是别的什么?他眨了眨眼,那光消失了。
“然后他们来了。”
沈谛安盯着屏幕,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他知道接下来要听到的是什么。那些他从案卷里、从K的信息里、从碎片的证据里拼凑出来的真相,此刻要被当事人亲口说出来了。
但他不知道,听到真相的感觉,是这样的。
“陈泊远。”梁启琛念出那个名字,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说不清的、混合着敬佩和恐惧的东西。“他来找我们的时候,说的都是好话。他懂科学,懂技术,懂未来。他说我们的研究能改变世界,能创造价值,能让所有人受益。我们信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苦笑里有很多东西——后悔,自嘲,还有一点点不甘。嘴角扯动的时候,脸颊上的肌肉跟着抽动,像很久没用过的表情。
“我们那时候年轻。我们以为有钱人也有理想,以为资本也能做好事。我们把数据给他,把配方给他,把一切给他。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的声音变得空洞。那种空洞不是装的,是一个人真正体会到被背叛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空洞。目光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等我们发现的时候,X-7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他们改了分子结构,加了新的基团,让它变得会上瘾,会依赖,会控制人。他们把它叫做‘星尘’。他们用我们的研究成果,制造了那些东西。”
沈谛安的手指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疼,但他不在乎。他想起那些在“星尘”中沉沦的人,想起李昊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那个特警的妹妹躺在病床上等待救命药的样子。那些人的死,那些家庭的破碎,那些被毁掉的人生——源头就在这里,在这个屏幕上的男人和他的研究成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