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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终审日后第五天。

绿松资本的内控隔离室里，没有自然光。

头顶的冷光灯发出微弱的高频电流声。陆尘澈坐在桌子后方。他身上的西装外套因为长时间的压痕而失去了原本的挺括，领带早被摘除，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开着，下颌冒出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沉闷的动静。

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高跟鞋踩在硬质地胶上的声音杂乱无章，彻底打破了房间里的平静。

一股混杂着昂贵花香和防晒霜味道的香气，极其突兀地切入了这间常年只有打印纸和氟利昂气味的房间。

董清岑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爱马仕的铂金包。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下摆妥帖地收在剪裁精致的高腰长裤里，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茍的波浪卷发此刻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贴在出了汗的额头上。

跟在她身后的是内控部的一名专员，那人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计时器，走到桌子的侧后方站定，面无表情地按下了顶端的按钮。

“探视时间十分钟。禁止讨论任何实质性案情内容。一旦越界，探视立刻终止。”

“尘澈……”她的声音发着颤，带着一种溺水者抓浮木的急切。

“坐下说。”陆尘澈开口。

董清岑跌坐在椅子上。她抽噎着，指甲抠着真皮包的金属扣，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我真的不知道。”

她摇着头，泪水弄花了眼角的遮瑕膏，“是钱斌。他太太约我喝下午茶，但是是他过来说，这个项目风险太大，说你为了那个女人担了巨大的违规风险。”

陆尘澈垂下眼睑。桌面上倒映着他毫无波澜的脸。

“他说只要我把家里那些关于过桥贷款的草稿给他，他就帮你把项目停掉。他说只要你在内部处理，最多就是降职，不用坐牢。我以为我是为了你好，我怕你毁了前途……”

董清岑语速极快，试图用逻辑缝补自己的慌乱 。

“打断一下。”角落里的内控人员擡起头，钢笔笔帽敲击了一下桌面，声音冷硬，“探视期间，禁止讨论公司其他人员。”

她吸了一口气，眼眶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哀求：“我想着，VP就VP啊，降职了我们一样过日子，我们还是能好好结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为了别人去担那么大的风险，我是为了保住你，保住我们的家啊！”

陆尘澈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又落在那只价值不菲的铂金包上。他突然觉得一阵荒谬的疲倦。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过桥贷款，什么是风控隔离，什么是经侦调查。

在她的世界里，几十亿的投资案，合规红在线的极限拉扯，都可以简化成一场正宫驱逐小三的家庭伦理剧。

“尘澈，你说话啊。”董清岑伸手扯了扯桌沿，眼泪糊花了她的下眼睑。

“你跟他们说，那些都不是你的意思。你跟他们说，是那个秦总，是她利用老乡的关系骗了你！是她利用过去的同学关系勾引你！是她瞒着你造假！”

“把责任都推给她，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她头上，你不知情，你是被蒙蔽的！你就能出来了对不对？我们回家，以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好不好？”

“警告第二次。”男人重重地合上案卷，站起身，走近了两步，“董女士，请注意你的言辞。如果你试图串供或教唆推诿责任，探视立刻终止。”

董清岑立刻闭上了嘴，惊恐地看了一眼那个灰色的身影，然后又将那种带着无尽期盼和委屈的目光投向陆尘澈。

隔离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排风扇的声响。

“清岑。”陆尘澈看着她的眼睛，“绿松不是在做过家家的游戏，内控部也不是居委会。”

董清岑的呼吸滞了一下，眼泪停在睫毛上。

“这不叫内部警告，也不叫降职。过桥资金的敞口已经形成，由于未披露的关联关系被做实，这笔投资被定性为严重的违规利益输送。如果资方撤资，那家公司会立刻破产。”

陆尘澈的目光毫无波澜地直视着她，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董清岑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

“作为项目的第一责任人和条款的实际起草人，我面临的不仅仅是即刻被开除。公司会对我提起民事诉讼，要求我赔偿因为违规操作导致的巨额损失。那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人倾家荡产。”

董清岑的嘴唇微微张开。

“如果明天，内控部决定把案子移交到公安局经侦大队。以职务侵占或者商业欺诈的罪名立案，我面临的是五年到十年的有期徒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