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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李桓抱孩子枯坐在案前。
孙高义在外报, 淮安侯一家到了。他神情微动,哄着承昭,宣三人入殿。
闵守节行叩拜大礼:“见过太子殿下。”
李桓仰坐在椅中, 面目狰狞, 缓缓扫视跪下的人。怀中的承昭正睡得香甜, 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轻抚女儿的脊背。
“岳父岳母请起。”
闵守节却没有动,他形容枯槁,两鬓愈白, 垂首答:“京师是我们的伤心地。太子妃既已下葬,臣想携妻女回故乡去,还望殿下允准。”
冰冷的视线霍然从上首落下,闵守节不言语, 叩首待李桓下令。
上首忽而传来一道惶惶的男声:“你们要留她一人在冰冷的地下,丢下自己的外孙女?也怨恨本宫?”
将头压在地板上,闵守节语调沉痛:“仪怜, 是我们养了十六年的长女。”
“她刚出生时瘦瘦小小的一团,哭声却格外响亮。臣第一次将她抱在怀中时想, 这就是我的女儿啊,同年臣考中举人, 正是最顺遂的时候,恨不得给她世上最好的生活。她自小是个大胆的, 无论外祖要去哪里, 总求着要一同去。几个舅舅总爱她放到肩上,放到大马上。后来仪怜长大了, 在我们眼里依旧小小的一团,眼前的又变成马车和船上。我们看着女儿一日长大,看她学母亲的样子抱着妹妹。”
他哽咽:“后来……她自个儿在京师, 足足两年未见,臣却知道女儿心里苦闷……”不顾李桓愈发深沉的面色,闵守节继续,“说来都怪臣,是臣将她养成执拗孤寡的性子,也是臣一早承诺要将女儿嫁到平凡人家。承昭是仪怜留下的唯一骨血,我们怎么可能不疼爱?初去辽东时,臣的确愤懑不平,但公羊先生来了,若无殿下,臣一家人没有今日。若无殿下,大周早已分崩离析。仪怜已真真切切地离我们而去,留在此间的不过一副腐败的躯壳。臣不愿往后余生只遥望皇陵,请殿下允臣一家人,回她长大的故乡。”
话毕,这一次他却仰首目视李桓。
承昭忽而哇哇大哭,小手攥紧父亲的衣领,莹润的眼睛直登登看着他。李桓长久地沉默,继而转向伏地叩首的姚凝,语调淡薄:“岳母,有什么话想说?”
姚凝低垂着眉眼,答:“臣妇无话可说。只求临行前,赐臣妇一件女儿惯穿的衣裳。”
忽听,上座一声讽笑。
抱着仍在啜泣的女儿,李桓缓步走下台阶,倾身道:“本宫大可在京中造一座与山西旧居一模一样的宅邸,可以将闵、姚两家还在世的族人接来,为内眷赐下诰命,孩子们的进学、婚嫁都由皇室包揽。”视线又落到后面跪坐的闵慈音身上,“甚至给二妹赐封郡主,择选夫婿。这般,你们都不肯留下吗?”
森冷寒意从脚底层层蔓延,夫妇二人俱感受到了李桓多日藏于骨中,无处爆发的戾气。未曾想,怜姐儿的死竟给他造成如此大的冲击,连在病榻前允过的诺言都不作数了。
“姐夫。”一声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李桓眼瞳尽裂。眼珠下移。闵慈音正仰头看他,也看他怀里的承昭,“可以让我再抱一抱她吗?”
察觉到定在面上的目光,承昭扭过脸,看着眼前莫名熟悉、稚嫩又悲切的面庞,竟笑咯咯伸出双手在父亲怀里扭动。李桓蹲身,承昭自个儿攀住闵慈音的手臂,被她抱到怀里哄着。小小的手环住小姨的脖颈,新奇地扭着脸左右看自己的外祖父外祖母,又瞪大眼睛不说话了。
许是离开父亲的怀抱太久,许是对外祖一家的气息尚不够熟悉,又或是因为氛围太过压抑,她再度哭闹起来。闵慈音小声地哼着歌谣,眼见孩子终于沉沉睡去,她擡眼,无惧李桓怔然的神态,道:“姐夫,我想留下。”
李桓神情微变。
反复琢磨审问二婢时的细节。
不顾爹娘惊愕的神色,闵慈音率先张口:“在辽东以及崖州这些年,我深知爹娘心力交瘁,请姐夫怜惜爹娘年迈,放他们归乡。姐姐虽不在了,可承昭还在这里,看着她,我总会想起姐姐,心里也有宽慰。我已长大,可以独自生活,只求姐夫赐我一个容身之处,允我时常入宫看望她。”
“殿下!”是闵守节的声音。
“她胡言乱语。”姚凝面色惶然。
将孩子抱走,李桓语调沉沉:“允了。”到底还抱有幻想,固执地期待这又是她的金蝉脱壳。可现在看到闵家人的样子,大抵,她真的离他而去了。
闵慈音深深伏地叩首:“谢姐夫。”
姐姐,这次我也可以为你们留在这座孤城。
就算太子能心软一时,但怀疑的种子永远都在,不知何时就会生根发芽,狂乱生长。为了让爹娘安度晚年,不被困住,她愿意生活在太子的注视下。
甚至,留在这里监视对方。
闵守节与姚凝左右扶起小女儿,不想她竟语出惊人,自己拿了主意。事已至此,只得细细商讨能留下陪伴小女儿的人,夫妇又亲自挑选了宅院。
夜幕深沉,乾清宫殿中空无一人,只点一盏幽幽冥灯。
龙床之上,显顺帝病容枯槁。一代帝王行将就木,吃穿甚至如厕都需侍候,若无人翻身,时间久了便觉浑身麻木,痛不可言。
他厌倦身上发出的腐烂气息,厌倦由旁人伺候着换掉亵裤,擦拭身上的脏污,厌倦这具无法掌控的老迈躯体,更厌倦那无礼女人在他面前露出张狂得意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