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有些睡不着
第50章 有些睡不着
一家人回到苏记的时候,苏茉已经躺回了床上。眼睛闭着,脑海里却异常清明。不是白日里盘算的账目,不是明日要试的新方子,而是方才厨房里的每一幕,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一遍又一遍。睡不着。
他挽起锦袖时,那与厨房格格不入的手腕。
他低头,用竹签一丝不茍剔出枣核时,微微颤动的长睫。
他站在她身侧,看她搅动蛋花时,温热带有墨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耳廓。
他俯身,就着她的手,含住那勺甜汤时,唇擦过瓷勺和他吞咽时喉结的滚动。
他说“很甜,恰到好处”时,那低沉微哑的嗓音,和看着她时,眼底那片让她看不懂却心慌意乱的光。
还有最后,他站在门口,回身看她,说“苏掌柜也极好”时,那认真而专注的神情。
“极好”……她仿佛又能看见他转身踏入风雪前,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心,扑通、扑通,跳得又急又重,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得让她自己都心惊。
怎么会这样?
这不对。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冰冷的墙壁也降不下脸上的热度。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公堂上他肃然端坐的身影,一会儿是雪夜中他寂寥望灯的侧影,一会儿又是厨房里他温和专注的眉眼。几种形象交织重叠,最后都化成了那句低沉的“极好”,和他最后那深深的一瞥。
心里那处从未有人触及的地方,像是被那碗共同熬煮的甜汤,悄悄地烫了一下。留下带着甜意的印记,还有点不知所措的慌乱。
她是不是……有点不对劲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更大的涟漪。苏茉猛地用被子蒙住了头,不敢再想下去。不可能的。定是今夜太累,又独自一人,才会胡思乱想。被子里空气闷热,她的心更乱。辗转反侧,身下的床似乎也硌人起来。
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更鼓声,子时了,新的一年了。
新的一年……她和他的交集,会不会有所不同?
呸!又想什么呢!苏茉用力掐了自己手心一下,强迫自己冷静。睡觉!明天还要早起,食肆初五就要开张,还有许多事要准备。不能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数着呼吸。可那道玄色的身影,那碗琥珀色的甜汤,那声低沉的“极好”,却像生了根似的,在她闭合的眼帘后,挥之不去。
县衙后宅,书房。
窗外的雪已渐渐停歇,书房内烛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却依然驱不散冬夜固有的清寒,也驱不散独坐之人心头那一片滚烫的混乱。
崔珩已换下了那身被雪濡湿的外袍,只着月白色常服,外罩一件墨色软缎鹤氅,坐在书案后。案上摊开着一卷县志,墨迹已干,他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手边的茶早已凉透,他亦未觉。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没有焦距。脑海中反复回味的,不是白日繁杂的公务,不是年节官场往来的虚礼,而是今夜,那间温暖喧腾过后归于宁静的食肆,那碗清甜熨帖的银耳莲子羹,和厨房灶火旁,那张专注而柔和的侧脸。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红枣柔软的触感,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银耳羹清甜的香气,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与食物交织的干净气息。耳畔回响着她轻声的指点:“银耳要撕成小朵……水要一次加够……冰糖看个人口味……”
以及,她舀起一勺甜汤,递到他唇边时,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骤然绯红的脸颊。他当时几乎是本能地俯身,含住了那勺汤。唇齿间的清甜瞬间化开,而比那甜味更清晰的,是她近在咫尺的带着惊惶与羞涩的眼眸,和她手指那一瞬细微的战栗。
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清晰地、无可挽回地,塌陷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