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心意确认 (1/8)
心意确认
时间眨眼间,就到了十一月中旬。
修复室的灯光在深夜十一点后自动调暗,只留下工作台上那盏老旧的绿罩灯,投下一圈昏黄而专注的光晕。
裴聿珩坐在光晕中心,面前摊开着一张近乎破碎的古琴皮肤。
琴是明代“蕉叶式”,杉木胎,通体髹栗色漆,断纹如冰裂,本该是清越悠远的音色,如今却因皮肤中央一道深及木胎的裂痕而彻底哑了。
这道裂痕很奇怪。
它不是常见的撞击或干燥开裂,而更像某种应力从内部缓慢撕裂的结果——裂纹走向蜿蜒,边缘有细微的纤维翘起,像大地干涸后龟裂的河床。
更棘手的是,裂纹周围漆面出现了罕见的“星状”微裂,细如发丝,向四周辐射,在放大镜下看,像一张精心编织却破碎的蛛网。
裴聿珩已经对着这道裂痕看了三个小时。
修复刀在指尖转了几十圈,白棉手套换了两副,记录本上写满了各种可能的成因推测:
温湿度剧烈变化?
琴体内部原有暗伤?
还是历代修复时使用了不兼容的胶材导致的内应力?
每一个推测都被他自行推翻。
温湿度变化会导致漆面起泡或整体变形,不该是这样局部的、深达木胎的撕裂;
如果是暗伤,裂纹边缘应该有旧胶残留,但放大镜下干净得异常;
至于胶材不兼容……他取过微量样本做了快速测试,历代使用的鱼鳔胶、鹿角胶都在合理范围内。
无解。
这种“无解”感像一根细刺,卡在裴聿珩一向顺畅的逻辑链条里,带来一种罕见的、隐秘的烦躁。
他摘下放大镜,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爷爷的那块旧手表,无序且带着些许急躁。
修复室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
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送风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深夜城市遥远的胎噪。
就在他准备起身去倒第四杯茶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保安巡查的沉重步伐,也不是保洁阿姨的拖沓——是一种熟悉的、刻意放轻的步调,鞋跟接触大理石地面时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裴聿珩睁开眼。
修复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许汀眠站在门外走廊的光晕里,手里抱着一个深蓝色的文档夹,另一只手还拎着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
她显然没料到他还醒着,推门的动作僵在半途,眼睛微微睁大,像只夜行时突然被光照到的小动物。
“裴老师……您醒着?”
她的声音比前些日子白天工作时轻软些,带着一丝深夜特有的微哑。
裴聿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确认。
确认这张脸。
确认这个在深夜十一点四十分出现在修复室门口的人,是许汀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