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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借书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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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书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中国,像一条被反复撕扯过的旧布。

军阀割据的硝烟尚未散尽,内战的余火刚刚熄灭,日本人的铁蹄便踏了进来。八年抗战,山河破碎,人心凋敝。待到投降的消息传来,本该松一口气的时刻,却又很快被新的动荡吞没。政权更替,秩序未稳,旧礼教与新思想在暗处角力,社会像一潭被搅浑的水,始终沉不下来。

江南腹地,有一小镇,名曰青石巷。

小镇依山傍水,一条细溪绕城而行。水流不急,却日夜不歇,从一排排临水而建的栗色木屋下缓缓穿过。溪面之上,横铺着一块块长而窄的青石板,岁月磨洗,边角圆润,纹理斑驳。行人踏在上面,脚步声总是轻的。镇名,便由此而来。

这里向来重文。

早年间出过几位秀才与名士,虽已远去,风气却未散尽。镇中人说话讲究分寸,连孩童背书时,也多几分郑重。文气像一层看不见的水汽,弥散在巷子里。

一九四七年的春天,却显得格外仓促。

往年温软的江南,这一季竟忽然落了雪。冷意压下来时,年关尚近,许多人家连腊肉都来不及备齐。富足些的人家劈柴生火,关门取暖;贫寒人家只能早早上炕,几个人挤在一床被子里,靠彼此的体温熬过漫长的夜。

雪未化尽,梅雨便接了上来。

六月刚过,天便阴沉下来。雨丝细密,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雾气贴着地面升腾,水汽钻进衣襟,连骨头缝里都泛着凉。整个小镇仿佛被一层湿冷的灰纱裹住,连声音都变得模糊。

沈知行是在这样的时节回到青石巷的。

他刚在教会学校谋到一份教职。北大毕业,本可以留在京城谋一条更体面的出路,却在那时收到母亲病重的消息。

他是独子,也是遗腹子。

父亲早年在外经商,因利益纷争,被人暗中算计。杀手、官府,一层层关系打点得滴水不漏,最终客死他乡。噩耗传回时,沈家几乎一夜塌陷。收入断绝,人心溃散,只剩下祖上积下的一点家底勉强维持。

那几年,家里几乎没有笑声。

直到沈母把腹中的孩子生下来。

这个孩子,像一根细细的火苗,让整个家重新有了亮意。

她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他身上。

三岁识字,从《三字经》起。平日里对他纵着、护着,一到书桌前却半点不松。小手握笔不稳,便挨打;背书稍慢,便重来。戒尺落下时,从不手软。手心常常红肿起泡,疼得发抖,却也只能咬牙忍着。

所幸,他天资聪颖。

在学堂里,他的成绩总在前列,从未落后。每当他把第一名的成绩单带回家,沈母脸上才会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冬日里透进屋檐的一线阳光。

后来,他去了北平,进了大学。

再后来,又回来了。

回到这个水气氤氲的小镇,一边照料母亲,一边在教会里教书。日子平稳,却也清寂。

闲暇时,他在镇上开了一间小书店。

门面不大,书却不少,多是旧书与杂志,夹着些新出的文集。收入不多,却足以贴补家用。

沈知行生得极好。

肩背宽阔,身形修长挺拔;肤色白净,眉眼清俊。一副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将那点锋芒收敛成温和的书卷气。他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也像一幅静置的画。

自他来后,小镇的议论便多了起来。

有人笑说:“好马配好鞍,就看谁来骑了。”

也有人叹:“生得这样一副模样,却没人消受。”

年轻的女子常借买书之名进出书店。翻书时不专心,目光却时常落在他身上。偶有试探,他却像未曾察觉一般,神色始终淡淡。几次之后,那点暧昧也就散了。

梅雨还在下。

傍晚时分,雨丝更细,几乎看不清,却密得让人无处可避。街上的行人撑着油纸伞,脚步匆匆,水声沿着石板一路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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