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下雨天 (1/2)
下雨天
现在。傅司珩的车里。傍晚。
雨下得很大。不是那种温柔的、细细密密的春雨,是夏天的暴雨,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盆,哗哗地往下倒。雨刮器开到最大档还是来不及刮,挡风玻璃上一片模糊。车外的世界被雨水扭曲成花花绿绿的色块,路灯的光在水幕里晕开,像一朵朵橘黄色的、正在融化的棉花糖。
沈时晚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傅司珩开车。他的姿势很标准,双手握方向盘,十点和两点方向,背挺得笔直,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开车的时候不爱说话,但她今天想说。
“你第一次开车是什么时候?”
“十八。”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路面,“刚拿到驾照。”
“谁教你的?”
“没人。自己学的。”
沈时晚想起他日记里写过——十八岁,毕业那年,她家出事,她休学。他一个人,没有教练,没有陪练,自己学会了开车。不是为了方便,是为了——如果有一天需要去找她,他可以随时出发。她忽然鼻子一酸,把目光从他那边的后视镜上移开,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
雨小了一点。雨刮器的频率从最快降到了中速,挡风玻璃上的画面从抽象派变成了印象派。
“傅司珩。”
“嗯。”
“你高中的时候,下雨天会带伞吗?”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
“……会。”
“带几把?”
沉默了片刻。“两把。”
沈时晚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另一把是给谁的?”
他没有回答。但车里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另一把是给她的,从高一到高三,书包里永远多放一把伞。蓝色的,折叠的,放在书包最里层,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不是没有下雨天。
是她每次下雨都带了伞,或者和同学共用一把,或者直接淋雨跑进教学楼。他从来没有找到机会把伞给她。那些下雨天,他背着那把多出来的伞,从教室走到校门口,从校门口走到公交车站,从公交车站走回家。伞在书包里沉沉地压着,压了三年,把书包的里层都磨出了一个洞。
后来那把伞不见了。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或者被他扔掉了,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那个洞。
书包里层的、被伞柄磨出来的、圆圆的洞,像一个沉默的、永远不会被填满的缺口。
十年前。城南中学。下雨天。
那天的雨和今天一样大。傅司珩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握着两把伞——一把黑色的,他自己的;一把蓝色的,给她的。他在等她出来。
他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带伞,他每天都会多带一把,每天都希望她没带。但今天她带了。她撑着一把白色的折叠伞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伞面上印着几朵小碎花。雨水从伞沿滑下来,在她周围形成一圈透明的帘子。她低着头看路,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地绕过地上的水坑。那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头还是湿了一点。
他跟在她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她带了伞,不需要他的了。但他还是跟着,看她走过操场,走过花坛,走过校门口那排梧桐树,走到公交车站。她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上了公交车。
车开了。
他站在公交车站,手里握着那把蓝色的、没有送出去的伞。雨还在下,他没有撑伞,就让雨淋着。他的头发湿了,校服湿了,书包也湿了。书包里层那个被伞柄磨出来的洞,被雨水泡得更软了,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那把蓝色的伞,他后来再也没有带去过学校。不是不想给了,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给了。一把伞放了三年都没送出去,也许就是不该送的。但他还是会多带一把,换成灰色的、不显眼的、藏在书包最底下,好像只要它还那里,他就还有一个“可以走向她”的理由。
后来他才知道,他从来就不需要理由。
她需要的从来就不是一把伞。是他走过去。
现在。傅司珩的车里。雨停了。
车停在沈时晚住处的楼下。雨后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路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刺眼。
沈时晚没有下车。她坐在副驾驶,手放在安全带的扣上,没有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