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苦情树 (1/3)
苦情树
背后的清凉触感骤然离去,王权富贵默然起身,中衣无声地拢上肩头,屏蔽了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痕与新伤。
他系好衣带,目光扫过房中。
清瞳已在桌角蜷缩着睡去,呼吸绵长。唯独那只狐妖,还背对着他,在昏黄的油灯旁收拾着残余的草药。跳跃的橘色光晕勾勒出她忙碌的侧影,发梢似乎都染上了一层暖意。
“你还不走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预想中更干涩一些。
那絮絮叨叨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有些意外地回眸,手中却已拿起一个新的小盅,里面是刚刚调好的、散发着清苦草木气息的药膏。
她向他走来,每走一步,发尾的铃铛就会响一声。
“你倒是提醒我了,”她的话语总是带着几分捉摸不定的蜿蜒,像是山间迷雾,“那小少爷手腕上的伤,就请自己料理吧。”
听闻王权富贵垂眼看向自己的手腕。
一圈圈被粗绳勒出来的紫痕。
“痛不至心,不必在意。”
他心中默想。然而,这句常驻于心的话,竟在不经意间滑出了唇畔。
狐妖的反应很大,比话语先行的是行为。
一阵花香掠过,他的手被紧紧地攥住,微凉的药膏随之复上紫痕,被那看似纤柔实则不容拒绝的指腹,一点点揉开,化入肌肤。
随着狐妖指腹擦过腕间的悬脉,王权富贵感觉胸腔的心与其一同跳动。
“你要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吃了!”
狐妖展示自己凶恶的一面,张开利齿,语气凶狠。
王权富贵看着她那张牙舞爪的模样,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甚至泄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父亲与我说的最多一句话,便是这句。”
他平静地陈述,随即看到她如同被戳破的气囊般,瞬间蔫了下去,那强装的凶狠荡然无存。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我不会再说。”
眼前的狐妖似乎立刻又振作起来,眼底重新亮起光彩。
“这就对嘛,”她语调又轻快起来,“等会我和清瞳下山去买点东西,你好好吃药养花休息啊。”
石桌上的王权剑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如同他过往的每一个黄昏。
他自幼便习惯了一个人。习惯在空旷的院子里,看日影从东移到西,等待父亲偶尔投来的一瞥,那目光里是审视,是衡量,是看他这柄“剑”是否足够锋利,却唯独少了点他懵懂时期盼的、称之为“关心”的东西。
他也等待院中那棵自己亲手栽下的树苗抽枝散叶,等待某朵不知名的野花绽放又凋零。这些无声的陪伴,构成了他绝大部分的年岁。
后来,他隐约开始等待一种……不是一个人的生活。具体是什么,他说不清,只觉得不该是这般,日复一日,唯有剑与影相伴。
就像此刻,夕阳彻底沉没,最后一丝余温从石板地上抽离。
他睁开眼,院中寂静无声,与无数个过去的黄昏重叠,仿佛那些短暂的喧闹、那抹带着铃铛声响的身影,都只是一场错觉。
他为什么会期待一只妖?
这个念头浮起,带着尖锐的自嘲。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记得那总是不太正经的语调,指尖带着药膏的微凉,和发尾清脆扰人的铃音。
就因为那些被捕杀的妖怪,眼中偶尔流露出与她相似的、不掺杂质的纯粹,或是一点倔强的生机,他手中的王权剑便沉重得难以挥落。
“你是道门兵人,是王权家最利的剑,需斩尽世间一切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