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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奖励与惩罚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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奖励与惩罚

第三天傍晚,当林栖在最后一本英语练习册的末尾,用那支快没水的红笔画下勾时,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因长时间握笔而生的酸麻。他放下笔,无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连续三天。语文生字,数学计算,英语单词。对勾。全对。

他盯着那本摊开的练习册。林晓的字迹,依旧是那种工整到刻板的模样,每一笔都规规矩矩地待在田字格或横线里,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尺子在后面比着。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林栖觉得那笔画的末端,似乎少了前两日那种力透纸背、几乎要戳破纸张的狠劲。是一种……疲倦的顺从?还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观察后的调整?

他自己也变了。批改时,他会不自觉地跳过那些无伤大雅的连笔不清或标点稍偏,只圈出真正的错误。他甚至在某道数学应用题旁,用铅笔极轻地写了一个更简明的解题思路提示,写完后愣了愣,又用橡皮小心擦掉,只在原处留下一个淡淡的、米粒大小的灰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符合“林建国”的人设,也不符合这个系统的期望。或许,只是作为一个曾经也啃过书本、知道被难题卡住是什么滋味的人,一种近乎本能的、多余的动作。

他把三本练习册摞好,边缘对齐。刚做完这个动作,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不是家校群那种蜂群过境般的嗡鸣,是单一的、短促的、带着明确提示音的震动,像某种仪式性的钟声。

他掏出手机。的橙色图标在闪烁,像一颗不怀好意的、缓缓眨动的眼睛。点开。

【家庭和谐度上升!】

【当前:70/100】

【检测到家庭成员(孩子林晓)近期表现稳定优异,作为正向激励,父亲(林建国)获得“休闲时光”奖励。】

【休闲时光:30分钟。在此期间,您可暂时离开学习督导岗位,在住所范围内有限活动。请遵守以下限制:1. 不得离开住所;2. 不得进行与学习督导无关的 prolonged 活动(如睡眠、长时间阅读无关书籍);3. 不得制造可能干扰孩子学习的噪音或动静。】

【计时开始…】

休闲时光。30分钟。有限活动。

文本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自动跳转成一个暗红色的倒计时浮窗,悬浮在屏幕一角,数字无声地、无情地跳动。

林栖盯着那串数字,心脏在胸腔里突兀地重跳了一下。不是喜悦,是一种混合着警惕、渴望和不确定的复杂悸动。自由?在这地方?他几乎要冷笑。但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他从那张坐了快三天、仿佛要生根的木头椅子上猛地站起。

起身太快,血液似乎一下没冲上大脑,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响起细微的鸣叫,他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桌沿,指甲抵着木头粗糙的纹理。眩晕感里,他听见隔壁房间的书写声似乎停顿了半拍,然后又继续,节奏未变。

他站稳,深呼吸。灰尘和旧纸张的酸味,此刻闻起来竟然有点……不同。像封闭已久的仓库突然开了一条缝,涌进来的、依然是陈腐的空气,但毕竟有了“流动”的错觉。

他先走到门边,没立刻出去。把耳朵贴在粗糙的门板上听了听。隔壁的沙沙声稳定,偶尔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嘶,是那种思考时的停顿和续写。林晓还在里面,被作业、被规则、被那个看不见的“必须满分”的期望禁锢着。而他,得到了30分钟的放风。

他拧开门把手。老旧的金属合页发出缺乏润滑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动作顿住,眉头拧起。这声音算“干扰学习”吗?倒计时没有异常,隔壁的书写声也只是又停顿了一下,更轻,更小心,然后继续。

他侧身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没关死,留了一条头发丝宽的缝。万一需要立刻回去,能快一点。

首先看到的是“客厅”。其实只是一个稍宽的过道,连着几扇门。惨白的节能灯光从天花板上毫无遮挡地泼下来,照得每一样东西都轮廓分明,也消除了几乎所有柔和的阴影。布艺沙发是沉闷的藏蓝色,表面有好几处磨得发白,绒毛倒伏,像被反复抚摸或擦拭过度。茶几是玻璃的,边缘贴着早已失去粘性、卷曲发黄的塑料保护条。电视屏幕黑着,映出他自己模糊扭曲的影子,一个穿着宽大条纹睡衣、脸色苍白的男人。

空气里有种味道。不仅仅是灰尘。是那种空置房屋特有的、缺乏人气的清冷,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老旧电器内部发热时散发的塑料味,还有……水汽蒸发后留下的、隐约的水垢味。一切都很“干净”,干净到匮乏,到不近人情。

他的目光扫过,脚步却没停。职业习惯让他先走向可能是结构薄弱点或管道集中的地方——厨房。

厨房是长条形的,窄。一个人进去,转身都有些局促。单灶头的燃气灶,不锈钢台面擦得锃亮,反着冷光。没有锅,没有铲,没有油盐酱醋的瓶子。只有一块叠成小方块、颜色灰败的棉布抹布,放在角落,像个被遗忘的士兵。他拉开冰箱——老式的双门,制冷压缩机在启动瞬间发出沉闷的“嗡”一声,吓了他一跳。

上层,冷光灯照亮内部:三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排列整齐;一板鸡蛋,十六个,完好无损;一把小青菜,叶子边缘已经发黄打蔫,软塌塌地躺着。没了。下层冷冻室,空空荡荡,内壁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没有剩饭,没有冰淇淋,没有速冻饺子,没有任何属于“家”的、带着温度或念想的储备。这是一个只提供最低限度生存所需、且严格按“营养”和“简洁”计算的仓库,不是一个厨房。

他关上冰箱门,嗡鸣停止,寂静回归。他拧开水龙头,先是刺耳的、管道里空气被排出的嘶声,然后水流冲出,有力,冰凉。他伸手接了一捧,低头闻了闻。自来水处理后的、微弱的氯味。他凑近嘴唇,抿了一小口。冰凉,带着金属管道的淡淡腥气,滑过干燥的喉咙。他很久没有主动喝过这么多水了。在这个空间里,连喝水都像一种需要被许可的、计划外的行为。

他关掉水龙头,在越来越暗的红色倒计时数字()的注视下,退出了厨房。他的目光落在卫生间的门上。走过去,推开。更狭小的空间。马桶,洗手池,淋浴花洒。一切都是最基础、最廉价的款式。瓷砖是九十年代流行的白底绿波纹,缝隙里的填缝剂已经发灰发黑。镜子不大,边缘有水渍晕开的黄痕。洗漱用品只有一套:一支硬毛塑料牙刷,插在一个印有酒店logo的薄塑料杯里;一管挤得歪歪扭扭的廉价牙膏;一块小小的、棱角分明的肥皂;一条灰白色的毛巾,搭在横杆上,摸上去又薄又硬。

没有剃须刀。没有洗面奶。没有护肤品。甚至没有第二套毛巾。属于“林建国”的这个身份,在这里被简化到了只剩下清洁躯壳的基本功能。

林栖退出来,轻轻带上门。心里那种空洞的凉意,比刚才喝了冷水更甚。这个“家”,没有生活,只有生存,而且是一种被精确计算、高度提纯后的、只为“学习”服务的生存。

他走回客厅中央,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简陋的家具。然后,停住了。

电视柜。一个很矮的、贴着墙放的深棕色柜子,下面是空的,没有柜门。在柜子靠里侧的角落,地板与墙壁的接缝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颜色比深色地板略浅,很小,不反光,像一个被遗忘的纸片,或者……一个扁平的、陈年的污渍。

他走过去。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隙不大,他侧着身挪过去,在电视柜前蹲下。蹲下的瞬间,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伸出手,指尖探进柜子下方的阴影里。地板上有灰,薄薄一层,均匀。指尖碰到了那个东西。触感是硬的,有厚度,边缘光滑。是纸,但不是普通的纸,是相纸那种特有的、带点韧性的光滑。

他用指甲小心地抠住边缘,把它拨了出来。

一张照片。只有一半。

被人从中间撕开,撕口毛糙,像是用力过猛,又像是带着某种激烈的情绪。照片是彩色的,但色彩已经褪去鲜艳,蒙着一层时光的淡黄。剩下的是右边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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