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新邻 (2/3)
不是试卷。是些零散的纸片,有的是从作业本上撕下的,有的是便签纸,还有一些是打印的文档碎片。纸张新旧不一,但都带着频繁折叠和摩擦的痕迹。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是一张从格子作文本上撕下的纸,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一篇没有题目的短文:
“今天爸爸又生气了,因为我的数学只考了99分。他说,为什么不是100分?我说,我检查了,可能粗心了。爸爸不说话,只是看着我,他的眼睛很黑,我很害怕。妈妈以前说,一次粗心没关系,下次注意就好。可是妈妈不在了。现在只有爸爸。我想考100分,我不想让爸爸那样看着我。我会更努力的。”
没有日期。但字里行间那种恐惧和压抑,通过纸张传递过来。
林栖放下这篇短文,拿起另一张纸。这是一张打印的、似乎是什么通知的片段,标题只剩下“家校联系”几个字,正文部分残留着几句:“……林晓同学近期成绩稳定,但望家长督促其戒骄戒躁,力争满分……”、“……注意力偶有不集中,建议加强专注力训练……”、“……家庭氛围对学业影响至关重要……”
还有几张类似日记或心情记录的碎纸片,字迹从稚嫩到相对工整,似乎跨越了一段时间:
“新买的练习册做完了,爸爸说不够,还要买。”
“窗外好像有鸟叫,但爸爸说那是噪音,关紧了窗户。”
“做噩梦了,梦见试卷上的字都在动,变成爸爸的眼睛。不敢说。”
“好累。但不敢睡。还有一套卷子。”
“今天爸爸好像有点不一样?是错觉吗?”
最后一张纸片最小,边缘毛糙,像是从本子上仓促撕下,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极其潦草,甚至有些扭曲:
“救救我。他不是我爸爸。”
林栖盯着这行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和“温馨之家”里“小梅”的求救纸条何其相似!只是这里的指向更明确——“他(爸爸)不是我爸爸”。
这个“林晓”,也察觉到了“父亲”的异常?还是说,在这个“学区房”的规则下,扮演“父亲”角色的存在,本身就会对“孩子”造成某种压迫和扭曲,以至于孩子产生了这样的认知和求救欲望?
“爸爸。”
一个细细的、带着鼻音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林栖浑身一僵,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猛地转身。
房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客厅(如果那算是客厅)更昏暗的光线,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穿着蓝白色校服(和睡衣条纹诡异相配)的孩子,个子不高,低着头,手里紧紧捏着一本作业本。
是林晓。
“作业……做完了。”孩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把作业本往前递了递,动作僵硬。
林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强迫自己冷静,迈步走过去。离得近了,他才看清孩子的样子。很瘦,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底下有浓重的青黑色,嘴唇紧紧抿着。头发有些乱,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梳理。他穿着那身蓝白校服,洗得有些发白,但很整洁。孩子始终低着头,不敢看他。
林栖接过作业本。是数学作业。他翻开,页面上的字迹工整,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透着紧张。题目都做完了,他快速扫了一眼,凭借自己残留的知识印象,似乎没有明显错误。但他不是真正的数学老师,无法瞬间判断正确率。
“我检查一下。”林栖听到自己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尽管喉咙有些发干。他拿着作业本走回书桌,假装仔细查看,实则用眼角余光观察着门口的孩子。
林晓依旧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紧紧揪着校服下摆,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的肩膀微微缩着,是一种典型的防御和紧张姿态。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林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孩子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嗯,做得……”林栖斟酌着用词,他想起“家规”里“维持家庭和谐”和任务要求的“正确率”,不能直接否定,但也不能毫无根据地表扬,“题目都完成了。等我仔细看完,再跟你说。”
他需要时间。需要了解正确的评判标准,需要知道“95%”在这个副本里是如何计算的,是系统自动判定,还是需要他这个“父亲”来批改打分?如果是后者,他批改的依据是什么?
“哦。”林晓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他还是没擡头。
“你……”林栖想问问时间,想了解这个“家”的日常安排,但又怕问出不合身份的问题。“你先去……休息一下。喝点水。”他指了指外面,猜测客厅可能有饮水机。
林晓似乎犹豫了一下,飞快地擡头瞥了林栖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林栖捕捉到了孩子眼中的情绪——不是面对父亲的亲昵或依赖,而是一种混杂着恐惧、茫然和一丝极其微弱的、探究的复杂神色。然后,孩子又迅速低下头,小声说:“我不渴。我……我去背单词。”说完,他转身,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快步走开,消失在了门外的昏暗里。脚步声很轻,很快归于寂静。
林栖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作业本,心里沉甸甸的。这个“孩子”,和他沟通的“妹妹”不同,似乎更“真实”,更像一个活在巨大压力下、真实恐惧着的孩童。但那种恐惧,显然很大程度上来源于“父亲”,也就是他现在扮演的角色。
他走回书桌,将作业本放下。目光再次落到墙上那行红色大字“下次考试,必须满分!”,又看了看抽屉里那些高分却非满分的试卷,和那些写着恐惧与求救的碎纸片。
这个“学区房”的恐怖,不在显而易见的怪物或诡异规则,而在于这种无声的、持续的、以“爱”和“责任”为名的压迫与扭曲。在于将一个孩子所有的喜怒哀乐、休息玩耍,甚至基本的心理健康,都压缩、碾碎,填入“满分”这个唯一的、残酷的模具里。
而他,现在是这个模具的运行者之一。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新信息: